江戟出事后,江大帅一直闭门谢客。
大帅夫人每日陪着大帅,说大帅需要静养,也不让任何人去探望。
姰暖只听说是身体抱恙,大概受了一点打击。
至于外面的事,有关江戟的丧宴,和登报宣告,全是江四爷在料理。
这日天难得放晴,姰暖让柏溪把窗户都打开,透透雨后初晴的新鲜空气。
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条登的就是江戟的死讯,还有苏娉婷殉情,将两人说得如何如何情深义重。
给出的理由,却是新阳军派人暗杀谋害。
“殉情?”
姰暖喃喃了一声,抬眼看向柏溪:
“四爷真的杀了苏娉婷?”
柏溪摇摇头,“昨日属下去到军医院,探望项总军的伤势,试探着问过。”
“项总军说,人交给季总教带走了,至于季总教怎么处理,他也不清楚。”
姰暖缄默。
江戟那个罪魁祸首死了,四爷就把苏娉婷交给季凉。
这是要让季凉亲自为他父亲报仇解恨。
至于季凉会怎么处理苏娉婷……
她摇摇头,没再想,而是又垂眼看向手里的报纸。
“四爷这是将江戟和苏娉婷的死,都怪罪到宋鸣悟头上,他该向新阳军出兵讨伐了吧?”
柏溪点点头,“应该是这个打算。”
姰暖又看了一会儿,放下报纸,站起身看向窗外,徐徐伸了个懒腰。
今日江戟下葬。
北线这边的习俗,家中父母长辈安在,小辈早亡的,不能先起入祖坟,葬礼也不能大操大办。
江戟的尸身要先停在别的坟地里,不能入祖坟。
等到日后大帅和大帅夫人寿终正寝,他才能跟着葬入祖坟。
故此,江公馆也不摆席谢客。
江四爷包下了御食客栈,丧礼过后,今日来悼念送别的宾客都到那里去吃酒席。
姰暖眨眨眼,御食客栈是周家的产业。
周家是苏娉婷的娘舅家……
四爷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正自想些有的没的,就见庭院里徐徐驶来一辆车。
她定睛看了两眼,面上显出两分意外。
“我哥哥来了。”
因为江大帅在静养,整个江公馆上上下下都静得有些冷清。
姰恪走进前厅,就见柏溪从楼上迎下来。
“姰大夫,你怎么来了?”
柏溪开口,声量也不自觉地压低。
姰恪下意识就放轻了走路的步伐。
两人一边上了台阶,他一边低声询问姰暖的情况。
“我来看看暖暖,她这些日怎么样?”
柏溪低声说,“夫人一直很好,那些事都还不知道呢,你…你不是来找她说事的吧?”
姰恪的精气神,比前段日子好了许多。
他听言叹了口气,驻足在楼梯口,悄声告诉柏溪。
“我是来找她说点事,江升叫我过来,他晚点忙完会回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跟暖暖交代,只好先让我来打头阵。”
柏溪观察他脸上神色,小心问道:
“胡姑娘她,怎么样了?”
姰恪肩头微耷,“她醒了,但身体很不好,要仔细静养,我已经知道了她们落到江戟手里的来龙去脉。”
顿了顿,他摇摇头,撩起袍摆继续上楼。
“我该跟暖暖讲的,早晚的事,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也不怕什么了。”
柏溪顿时有点紧张,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低低叮嘱。
“你好好说,可别让夫人怪罪到四爷头上。”
姰恪满眼莫名扫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暖暖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先前不告诉她,只是怕她太激动。”
“放心吧,我有分寸。”
柏溪扯了下嘴角,没再多言。
两人进了卧房,姰暖已经坐在外室间沙发上等。
“哥哥,过来坐。”
柏溪借口去端茶,躲开了。
姰暖打量姰恪,“你这些日忙什么,怎么好像瘦了许多?”
姰恪苦笑,随意整了整自己的袍摆,表情吞吞吐吐的。
姰暖见状,黛眉蹙了下。
“有什么难言的?出事了?”
“暖暖…,我,我跟你讲,你不要急…”
姰暖心生不好的预感,直勾勾盯着他不言语。
姰恪清了清嗓子,斟酌一番,组织了下语言,才温温和和说道:
“秀秀跟月月,在我那儿,住了些天了。”
姰暖月眸微怔,“表姐和月月?她们…出事了吗?姑母呢?!”
当初在洪城,她给了一笔钱,安排人送姑母和表姐她们离开,叫她们日后有难,再来云宁找她。
现在她们人已经在云宁城了。
姰暖眉眼暗下来。
姰恪舔了舔唇,干脆快言快语一咕噜说了个干净。
“她们在阳城里谋生,开一家豆腐作坊,原本生意能糊口,不愁吃穿过得很好,后来阳城金矿那边招工,给的工钱多,徐庆便去了!”
“那个金矿,你知道,我听项冲跟杜审说过,是军政府开采的,下面的工头有些是刀头堂出来的人。”
“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徐庆跟着那帮好赌好酒的工头,染上了赌瘾!败光了积蓄不说,铺子都给抵出去了!”
“后来那下三滥的人,就哄他来云宁城,说云宁如何如何繁华,可以给他介绍入堂派,到时候不止有工打,还能在自家堂下的赌坊里赌个过瘾!”
“徐庆鬼迷了心窍,非要来云宁,说他们日子现在过得已经饥一顿饱一顿,这还不叫难?都这么难了,来云宁找我们帮一帮忙又何妨?”
“姑母和表姐两个妇道人家,根本拗不过他。”
“结果他们来云宁,还没找机会来见我们,徐庆就被刀头堂的人给扣下了!”
柏溪端了茶水进来,就听姰恪唾沫横飞地说到这儿。
姰暖的脸色不太好,黛眉紧蹙着。
姰恪接过茶,“多谢柏溪姑娘。”
柏溪看他一眼,没说话。
将另一盏茶放到姰暖面前,又静悄悄立到她身旁去。
姰恪喝了半盏茶润喉,缓过口气,掩袖擦了擦嘴上茶渍。
“刀头堂的人说,要拿他老婆孩子抵债。”
“徐庆真不是个东西,过往看多么老实个人,竟然也走歪了路,跟变了个人似的!自己倒霉不要紧,还要拖累老弱妇孺跟他一起遭罪!”
“他喊着自己是江四夫人的表姐夫,叫他们找江四爷来拿钱。”
“那些赌场的人,哪信他的话?”
“何况咱们当初来云宁,为了少些顾虑和麻烦,你跟江升登报那会儿就说过身世,对外咱们是再无父母亲朋的。”
“没人信一个赌鬼的话!”
姰暖眼瞳紧缩,“她们落到了刀头堂手里?”
姰恪眸光黯淡,肩头也耷拉下来。
“她们被丢进刀头堂下面的堂子里,秀秀她…”
姰暖心口一阵紧缩。
不知道是呼吸哽住了,还是不自觉憋气,胸闷难受得厉害。
姰恪双手捂住脸,“那地方求告无门,没人信她们是江少帅的亲眷,姑母接受不了女儿遭此…,她绝食而亡了。”
姰暖坐在沙发里的身子一软,跌靠在椅背上,手都抖了起来。
柏溪看着她惨白的脸,十分担心。
“夫人…”
姰恪一鼓作气说完,“秀秀为了养活月月,只能咬牙忍着,直到那天,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闯进来,带走了她们母女。”
“秀秀以为是江升的人,谁知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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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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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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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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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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