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殿中气氛依旧热烈,丝弦管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桓宁凤君总算摆脱了那些束缚,一把揽过谢拂池的肩膀,与她寻个地方独自饮酒去。
谢拂池咽下口中炙肉,也欣然接受。
一出殿门,桓宁凤君却皱起眉头,幽幽一叹:“今夜怕是不能同你一醉方休了。”
谢拂池望着东灵山上空淡青色的结界,伸个懒腰,“你去忙吧,我自己走走。”
桓宁轻笑,“你又猜到了。”
谢拂池手中勾着那壶罗浮春,悠然道:“逃婚了?”
“也是刚刚帝君来敬酒才知道,我得帮忙找找,你自己先喝着吧。”
这小公主还真是任性,就这么让诸天仙神都等着。谢拂池莞尔一笑,兀自往山后走去。
神殿正在那里。
此刻东灵山大乱,根本无暇顾及此处,谢拂池行至殿前,殿门竟是开着的。
东灵一脉乃神主之后,对于神主的敬畏远胜旁人,如此门庭大开,确实让人诧异。
长裙滑过琉璃地面,谢拂池停在那悲天悯人的神主浮雕之下,漂浮着无数星辰碎片,莹莹璀璨,上面似刻着什么字。
谢拂池定定望着其中一颗,上面写着两个字:
姬烨。
这个名字比其他灵气更加黯淡一些,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消亡。
谢拂池从袖中取出一颗碧色的灵珠,置于案上,“只有将清宁瓶变成这样,才能保存它里面残余的神力,希望能帮到你。”
无数细碎荧光从灵珠中飞出,附着在星辰碎片的名字上,刹那间,星光明亮,姬烨二字熠熠生辉。
殿中似有人一声轻微叹息,似已困顿千年,终得解脱。
“谢谢……”
天人没有转世,陨灭后身躯化为天地灵气,归于虚无,但会有残念留存,困于无间,日日夜夜为生前记忆折磨,不得超脱。
你还在执着什么呢神君?她的确没有那么爱你,她只是希望你能帮助她打破蜀国灭亡的命运。或许有爱吧,但是她同样爱阿弥,爱她的皇夫。
你拒绝了,那爱就不值一提。
又深深望了一眼那已归于平静的星辰碎片,谢拂池转身离去。
神殿与正清殿之间有一片桃花林,如今正是盛开之时,灼灼明媚。忽地心中腾起一缕熟悉的疼痛与渴望,她不由缓下脚步。
的确不应该来,今日正是药瘾发作之时。这模样可不能让人随便看见,她慢慢往林深处走去。
找棵还算不错的桃树躺上去,仰头就是夜空星辰,低头即是遍野桃花,谢拂池觉着这个位置很不错,正要饮口酒等待瘾发,忽听底下一声轻叹。
“你也来这里难过吗?”
此处正临着一片清湖,湖边青石边上坐了一个羽衣玲珑的年轻女子,容色清美,正睁着一双眼盈盈望着她。
谢拂池一琢磨,自己确实难过,于是点头。
那羽衣女子柔声道:“那你是为什么伤心呢?”
“……旧伤复发。”谢拂池勉强道。
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天,没有雷劫,说来古怪,自从她摔碎流光琥珀后,撒谎竟也再没惹过天雷。
羽衣女子道:“伤在身上总比伤在心上好。”
谢拂池这个时候是不愿意听人讲故事的,不过她方翻身下来,那女子又对着湖水缓缓道:“我知道为情伤心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我今夜真想一吐为快,上仙,你愿意听吗?”
呃……
羽衣女子目中盛满脆弱月光,寂寞又柔和。谢拂池心中一动,“你说说看。”
女子轻轻一笑,“我等了他几千年,他始终没有回应我。我起初想过是他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愿意一直跟着他,可是我这次回来,发现他好像变了。”
“变的更冷淡了?”
女子摇摇头,“他比以前更能亲近了。”
谢拂池一时无语,“那不是很好?”
女子苦笑,“可他对我始终有距离。”
还以为他死了呢,原来就这点小事。谢拂池不动声色地安慰道:“兴许他是喜欢你的。我以前有位好友说过,对男人需若即若离,不能让他觉得你根本离不开他,也不能付出太多。那个距离……你懂么?”
好吧,她自己都不懂,但这个话的确是晏画仙子亲口说的,总不会错的。
羽衣女子一怔,似有所悟地看着谢拂池。
谢拂池抬手摸一下脸颊,忽听她轻唤一声,音调中略带羞涩,“君上……你,你何时来了?”
竟有仙君能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走到她身后,谢拂池讶然回首——
一袭天水色长衣的少年神君,正驻足桃花树下,月光与枝影倾泻一身。花枝横逸,看不清他的眼眸,只看见他白皙的下巴。
神君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转过身,声线平稳,“该走了。”
他许是因为桃花又或者是那些酒的原因,嘴唇已不似从前那般毫无血色,如噙丹朱,殊才惊绝。
羽衣女子急忙起身,“是!”
临走时却慌张地停下脚步,面带羞意地对谢拂池说道:“刚刚那些……都是我乱说的,你可别说出去。”
惊慌失措之下,湿润美丽的眼眸如麋鹿一般惹人可怜,羞涩让她更是面若桃李,妩媚多姿。
谢拂池眨眨眼,“我可不是什么喇叭。”
羽衣女子噗嗤一笑,柔声道:“我得走了,今夜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吧。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乃苍部灵鸿。”
“唔,但愿我不会有什么困难。”
灵鸿走后,桃林中一片寂静,她才捂住心口,如蚁噬般的疼痛现在如千万根钢针戳了进去——
就不该听这么无聊的故事,耽搁了这么久。
她低低喘息一声,拿出一颗晏画为她调配的止痛药吞了下去。
冷汗浸出来,眼前的夜色与桃花都化作一片模糊,似拢了一层粉色的帘帐。她抖着手,扶着花树慢慢坐下。
倚着树,闭上眼,感受骨子里的渴望在撕扯自己,意识将无之际,只觉有脚步声停在身边,俯身摸了摸她额头,叹道:“你真是糊涂,居然会吃这种东西……罢了,实在忍不住就睡会吧。”
这个声音还算耳熟,是个可以信任一下的人。谢拂池再也不能支撑,垂着头,沉沉倒下去,被接在臂弯之中。
小径上月色铺陈,灵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帝君忽然折返林中,不许她跟着,大抵有东西落在林子里了,却不知为何让她等了那么久。
一炷香后,她忍不住低头咳嗽一声,君上缓缓走出来。许是因为这缀于沿途的琉璃灯太刺眼,他的面色有些近乎苍白。
君上没有说话,倒是灵鸿咳嗽不断,半晌,君上停下脚步,淡淡道:“怎么了?”
灵鸿道:“在虚荒时有位魔将出言污蔑……前任帝君,灵鸿与之一战,因此负伤。”
“杀了吗?”
“杀了。”灵鸿赶紧道。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灵鸿默默跟着他,脚步轻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总是习惯了这样,少年神君因着一些原因,并不爱讲话,也不愿意有人在他身边。灵鸿一直都只能这样,让自己尽量没有存在感,才能待在他身边一会。
走了一会,他忽而道:“如何能治你?”
灵鸿轻声答道:“我去过神岐殿,医官说需要蓬莱千星昙温养。但此药乃是四绝会的噱头,山主必不会给我。”
他道:“以我的名义往蓬莱递一份拜贴。”
“君上要亲自去蓬莱?”她迟疑道:“……是为我取药吗?”
时嬴漫步出林,“你为苍部受伤,我自要给你一个交代。”
他终于懂得去关心一个人了吗?即使是以苍部的名义。
流云般的衣衫划过树枝,花枝轻颤,一下一下拨弄着心弦,灵鸿心跳骤如擂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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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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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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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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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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