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道送了宋玉回小院,葛叶对二人行礼,接了宋玉回去,见宋玉神情飞扬——回来的时候一次比一次雀跃,她微微低头,心中有了决定。
霍无恤见谢涵同他一道出来,略有诧异,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君侯怎么不和宋公主一道歇息。”
有些事情其实犯不着对旁人说,谢涵却同样憋了一会儿没憋住,“我与公主尚未圆房。”
“砰——”一簇烟花在霍无恤心底炸开,他轻声问,“那君侯待公主这般是在补偿公主吗?”
谢涵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问心有愧。”
霍无恤安慰道:“我观公主气色颇佳,是心情和畅的面色。”
闲话几句,霍无恤便开始问询,“君上遣君侯你随行会盟,尚能理解,你有经验么。可让我放下北境去暂代随行卫士统领是什么意思?我一非君上心腹,二无盖世武功,怎么会选了我?
若说不想我掌北境军,大可直接拿了我的官职,即便怕人议论,也可以命我暂代后直接越过我选新的代守将,为什么还让我自己交接军务,任我选新的代守将?”
“我派人打听了,恐怕有因为我训练土农的原因,世人皆知你我关系,土农加北境军,不免有人怕我兵锋太盛。另外,你改军法的事儿也早是某些人心中的刺。至于为什么让你自己交接——”谢涵笑了一下,“当然是为了颜面上好看啊。君父爱惜脸面,你无错,就不会给你太难看。你走后,若想换个人,给代收将找点什么差错,本就易如反掌。对了,你最后找了谁?”
“按你之前说的,马元超。然后我提拔了梁超顶替他的都统位置。”
谢涵点点头,“马元超有玖家保驾护航,不会被轻易替换,他就必须承你这个情,也就会护住你一手提拔的梁超。”
那梁超便是当初因为品评霍无恤和焦大对战而被谢涵注意到的火头兵,推荐给霍无恤后,受霍无恤赏识,随后带在身边一路提拔。
“君父耳根子软,等见了君父,我先说道几句,看能不能最后放你回去,倘若不行,也不妨事,我本意也只是想叫你练练手。北境军里的上位将领主要为氏族弟子,本来就难为你我所用。”谢涵真正忧虑的是,“只是不知撤了你北境守将的职位后,会派你去哪,十有八/九是扶突城内,那里情况复杂,我离你又远,只怕护不住你。”
霍无恤洒然一笑,“好叫君侯知道,我可是在梁武王眼皮子底下做了十年质子的人,怎么说的我像只单纯无害的绵羊?”
谢涵看他一眼,幽幽一叹,“许是——关心则乱。”
霍无恤心头一跳,眼神四处乱飘了一会儿,才又说,“你今天在外面吃了那么多零食小吃,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别又闹肚子了,我今晚勉为其难陪你睡一会儿罢。”
月色下,他看着对方侧脸,只想着他既不想做北境守将,也不想去扶突,只想在温留......一直在温留。
三日里,谢涵一头带着霍无恤把温留城重新摸了一遍,好些他陪宋玉的时候觉得好玩好看好吃的,当时就记了下来想着有机会带人一道,不想机会来的这么快。
另一头,他也交接着说是温留,其实是北境八城的政务。主要是交托给沈澜之,他取下臾光剑,突然想到这是对方当初从欧家求来送他的见面礼,不觉有趣。
“来来去去,竟又回到兰兄手里。”谢涵将剑递到沈澜之手上,“本君不在的时间里,训练土农为主,修河为辅,无论文臣武将,但有不听兰兄调遣的,可斩之。”
沈澜之是受多了托孤的事,因此拿剑的手很稳,“等君侯归来。”又问,“君侯此去,感觉很不好吗?”何以下达“训练土农为主”的命令,又何以说出“可斩之”的话来。
“保险罢了。”谢涵摇头,“这叫无恤前去的调令,总让我心中有些不安稳。”
他又给豫侠、温亭等等都去了信,在他不在的时间里,让他们加强联系。
临行前一日,姬云流来找了谢涵。
“扑通。”没有故作甜美可爱,没有亲昵的表哥称呼,她干脆利落地对谢涵跪下,“请温留君带我前往交信。”
谢涵疑惑,“公主——”
“我知道,这次交信会盟会选出梁国新王。”姬云流的脊背挺得很直,“我是大梁公主,梁武王第六女,梁哀王、梁平王之妹,我理应在场。”
“我知道带我前去,温留君定会有些麻烦,在此,想请温留君听我说几句话。”
“第一,我不爱慕卫将军。燕太子拿我当工具人,二姐心中只有她的夫君,我当初那么说只是借此让霍将军放下戒心带我离开燕国。”
“第二,我不爱慕霍将军。只是在扶突的几日里,虞家主找了我,要我试探温留君与霍将军的关系,并挑拨离间,他承诺会给我七妹的下落。”
“因此,我一有燕太子的一桩秘密可告诉温留君,二可帮助温留君给虞家主传递假消息。”
“请温留君带我。”
谢涵打量着底下苹果脸的女孩,见人满脸坚毅,问道:“公主去了,又能做什么呢?您只是个公主。”
“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应当在场。”姬云流笑了一下,“而且虞家主始终没有给我七妹的下落,但我知只要七妹听到消息,也一定会赶过去的。我们姐妹中,属大姐和七妹最有头脑,可大姐偏执放纵,唯有七妹冷静沉稳。只要见到她,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谢涵心中淡淡道,遂伸手扶起姬云流,“想来燕太子的秘密,云流公主并不会现在告诉我。”
姬云流抿嘴一笑,“云流可以先说一半,随齐君出行的名单中,有一个燕国细作。”
谢涵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他踏破铁鞋寻不到的揭发狐源的证据,不会在这里罢,“你有证据吗?”
“没有。”
谢涵:“......”
“但我知道虞家主有。”姬云流道:“虞家主和那细作私下和解了。”
谢涵勃然大怒,“他竟如此吃里爬外!”
等姬云流走后,谢涵往后一靠,让阿劳推出屏风后的应小怜,“小怜看这位梁国公主说的话几分可信?”他素来相信应小怜看人的眼光,也因此能忍耐对方那蹩脚的经商爱好。
“八分罢。”应小怜道:“她可不像满心情爱的人,当初会因为爱慕无恤得罪你,我便觉得奇怪了。”
“全力支持太子与中卿的变法强国之策,有违此誓,人神共戮。”应小怜缓缓回忆着虞旬父当初的誓词,“其实当初虞家主只说了支持变法,其它一概未提。或许这变法底下也有什么交易。”
“虞家主也非君上亲信,能来守卫君上安全,极有可能是狐相的提议。君上对狐相向来言听计从。”
谢涵点点头,“我偶遇云流表妹,她求我带她回国,我怕路途漫长有所差池,将她带到交信交给梁臣,毫无不妥。”
解决完此事后,霍无恤捧着榛子过来叫他吃晚饭。他霍某人一来,涵某人的三餐自然就有他负责了。
八宝鸡、板栗烧肉、轻水鱼、二月鲜、荷包蛋、桂花糕、牛肉羹,不一会儿,谢涵就吃的积食了,霍无恤好笑,替他揉了会儿肚子,拉人起来散步。
到一半,忽有宋玉院中的婢女过来,说:“公主突然流泪,不知为何,奴婢们不知如何是好。”
谢涵皱了皱眉,第一宋玉不是会干这种邀宠事情的人,第二其院中的婢女也没有那么关心宋玉才对。
但想到这一离去就是数月,沈澜之恐怕也管不了那么宽,因此他还是要做出重视宋玉的样子来,免得被底下人欺了,也便过去了。
一入宋玉院子,葛叶便迎了上来,带着他往一条小径过去,“公主前几日便要了许多白布,今日又买了白烛。”
不远处看到幽暗的火光,葛叶便放低了声音,“君侯且轻些,公主身子不好,莫惊了公主。”
只见宋玉披着白衣,带着白帽,四周摆着白烛,中间一块木牌。
宋期。
宋期——
宋期!
霍无恤心头一跳,侧头看谢涵面色,果见其脸上像罩了一层寒霜。他知其平生两大恨事:
第一,变法功败垂成,使他东宫门下死伤无数。
第二,让宋威侯强娶了谢妤,受紫金赤兔之辱。
“宋玉,你竟在我府上祭奠宋期?”黑暗中,谢涵冷冷开口,“算起来今天是宋太子四百日祭啊。”
宋玉惊了一惊,扭头见谢涵、葛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她偷偷拿白烛白布都这么顺利,原来是有人暗中助她,在等这一刻。
她呐呐道:“夫君......”
谢涵抬脚就要踢灭烛火,宋玉连忙上前护住,肩膀挨了其一脚,所幸谢涵临时收力,才没受重伤。
“不能踢,踢了哥哥就要做孤魂野鬼了。”宋玉捂着肩膀哭道:“太夫人定了哥哥谋逆弑君的罪,无享祭无庙宇。若再踢了这香火,哥哥便魂无所依了。”
霍无恤上前扶起宋玉,趁机在她道:“别说话。”又对谢涵说:“君侯,你忙了一天,也累了,这边我来处理罢。”
谢涵盯着宋期的那块排位,“他这种人,罪有应得,我的府上,是不可能让人祭奠他的。”
“温留君何必赶尽杀绝?”宋玉咬牙道:“罪有应得?这世上,能指责我兄长的只有曾经的太夫人,而现在,兄长已经用他的命向太夫人赔罪了。您和太夫人也没有资格再指责他了。”
谢涵冷笑一声,“无能护住妻子的男人,竟也情有可原了?”
“无能?”宋玉挣开霍无恤,向谢涵一步一步逼近,“易地而处,难道您能比我兄长做的更好吗?倘若是齐君要强娶欧小姐,以楚楚夫人和太夫人、娴公主、八公子相要挟,难道您不会妥协?”
“若兄长舍弃我与母亲,与太夫人远走高飞,那他还是人吗?这样的禽兽,太夫人敢嫁吗?”
“兄长不明当初局势,以为帮太夫人传出消息给齐国,会为宋国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他不能。难道温留君您能吗?江山和女人,社稷和爱情,您也做过太子,怎么选择还需要考虑吗?”
宋玉声泪俱下,“我兄长错就错在,他让自己落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错就错在他没有齐君这样正常的君父,没有楚楚夫人那样地位尊崇的母亲,没有太夫人这样聪慧果决的姐妹。
只有我君父那样荒唐的父亲,只有我母亲那样无依无靠的民女做生母,只有我这样无能拖累他的妹妹。
难道这是他的过错吗?”
“这世上,他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太夫人。现在也用生命偿还了。”
“若果没有兄长当初对太夫人的一再照拂,太夫人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千里逃回齐国?”
“若果没有兄长暗中襄助,太夫人一个外国公主如何能渐渐培植势力?”
“兄长欠了太夫人一个太子之尊,已经还给九弟了,还欠太夫人一段情,也已经在这漫长的年月里还尽了。”
此时,宋玉已经走到了谢涵一步远的地方,她仰着头,满脸泪痕,却倔强笃定,“他没有再对不起谁了。温留君你也没有立场再这样高高在上的鄙夷唾弃我兄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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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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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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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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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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