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上人不多,却也有几个人正在收拿出来晒的药,霍无恤往后看了一眼,招了招手,旁边就小跑过来个药童样的人,他对药童比划了一下,那药童犹豫片刻,走过来道:“霍大人不是这里的太医,我带姑娘去罢。”又对谢涵道:“两位是一道的罢,我带那位姑娘去取药,劳烦这位姑娘替我照顾霍大人。”
桑朵拉:“……”她看着已经飞快阖上的房门,心里哼哼两声,跟着药童朝前走去。
霍无恤拉着谢涵入内,脸上表情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狠狠抱了他一下才松开。谢涵却不像他那样喜悦,“无恤、你……不能说话了吗?”他用胡语问道。
霍无恤顿了一下,白他一眼,捉起他一只手掌,写道:过个把月就好了。
谢涵心头大石落地,捶了一下他肩头,“我只是叫你装个样子,你有必要这么用力么?快——张嘴给我看看。”
霍无恤摇了下头,在他手掌继续写道:燕太子又不是傻子。
如果不是伤口够惨烈鲜血够刺目,如果没有那么视死如归的决绝,宁襄大抵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相信。谢涵虽知如此,到底有些难受,又推了把人,“你张嘴给我瞧瞧。”
霍无恤又捉起他手掌,脸上带着笑:君侯怎么不问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这是第二次转开话头了,谢涵心有些下沉,瞧着对方带笑的脸,终是配合问道:“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意思的?我看你一开始还不肯看我呢,后面我说完话后还那么不开心。我以为你不相信我,要怨恨上我了。”
霍无恤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君侯怎么知道我不开心?接着点点头:是了,您每次都能知道我开不开心的。继而挑起个坏坏的笑:君侯这么细致观察我么?
谢涵好险要暴露,哼笑一声,“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意思的呢?”
霍无恤点点他眼角,眯眼笑,这回干脆在他脸上写字了:雪人的眼睛,我认得。
——那时候可没必要换匕首。
谢涵那时候挟持着燕侯,换锁喉为匕刺,匕首柄上是一颗绿宝石,和当初在塞外堆的雪人眼睛一模一样。他那时实在没法子了,不知道要怎么和霍无恤说,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不想你竟真能听懂?”
谢涵心头一种如获至宝的欣喜,嘴上却道:“那万一我就是累了,想换个动作呢?”
霍无恤奇怪看他一眼。
谢涵感受到对方的指尖这样落在他面颊上:您是不是想听我说甜言蜜语?
谢涵:“……”他拉下对方的手指,“痒死了,你别乱动。”
霍无恤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还趴过来,贴着他耳畔吹了口气。
见那瓷白的耳廓颤了颤,他心里涌上一股满足,用指尖在耳背写道:一开始不看您,是怕干扰到您做选择;如果您只是累了换个动作,如果您真想要我的命,那还了这次我还欠您四次救命之恩,当然要快点咬舌自尽,才能早点投胎下辈子找您偿还;后面伤心是为了骗过燕太子。
最后,他顿了顿,手指在耳周绕了一圈,又写道:其实很明显啊,君侯那天明明左脸是“相信我,别怕”,右脸“不要死,无恤”,君侯表演如此拙劣,我只好做出伤心欲绝的样子弥补,要骗过别人当然得先骗过自己。
谢涵:“……”他推开人,“你脸皮太厚了,霍无恤。”
霍无恤听他声线:您在喘息么,君侯?
他写了一长串字,也就在对方肌肤上划行许久,然后当着对方的面嘬了一下自己指尖。
“……”谢涵捏着他下巴,有些手软,咬了咬舌尖,趁着对方也心猿意马的时候,使力掰开其双唇。
霍无恤猝不及防被打开口腔,就露出里面皮肉倒卷、一片猩红的舌头,谢涵一愣,接着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因为对方一直不肯给他看伤口,他其实做好了更坏的打算。
如今伤口血/腥狰狞,也是意料之中,他本不该怔愣,那他在怔愣什么?
霍无恤见他一手握拳顶了下心口方向,神情一变,立刻从怀里掏出药丸,递到他嘴边,谢涵回神,推了一下,摇头笑道:“我没有发心疾。”
霍无恤仍瞅着他,谢涵原本别扭的心理忽然就松开了,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好多年没体会过心疼的感觉,有些奇怪。”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为你雍无恤心疼,我难以置信。
——不,不是雍无恤了。
你是我的霍无恤。
我谢涵的。
这下霍无恤也愣了一下,随后脸就红了起来。谢涵前所未有地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偏头看一眼铺开的药剂,“是要涂药膏么,我帮你。”
霍无恤摇了摇头:先吃饭再涂。
吃饭?谢涵发现了舌头受伤后的另一大问题,“你要怎么吃,吃什么,会痛吗?”
等我一下。
霍无恤写道,往后头走去,不一会儿拎着两个食盒过来,第一个打开就是一碗肉糜白粥,第二个打开却是一层一层的糕点、肉干、腌菜、蜜饯,他将第二个食盒推过去,问道:您还吃得惯这里的菜色吗?您现在在乐府,伙食如何?
谢涵垂眸看一眼食盒里的东西,全是他爱吃的,他奇道:“你这几天做的?”
霍无恤捉着他手写道:我很想念您,没事干,一天做一种。
谢涵喉头滑动一下,有那么一瞬,想脱口而出“我不娶兰雅了,无恤,我不娶她了好不好”,然而也只是那么一瞬,很快他恢复平静,端起那碗粥,“我喂你。”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长痛不如短痛,一口一口吃肯定更痛。”
霍无恤肯定地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粥碗,才刚开始喝,额头就渗出薄汗。谢涵看着他光洁额头上的汗水,起身在上面落下一吻,又一点点从额头转移到眉心到耳廓脖侧。
霍无恤:!
咕咚咕咚一碗粥就见底了,他甚至再也没感觉到疼痛,全副注意力,一个在头上,一个在小腹。
然而他还想细细砸吧一下,对方就停了下来,倒了杯开水,温的,“漱漱口?”
霍无恤:我应该再吃一会儿的。
他接过水杯,幽怨看他一眼:漱完口可以再要一个亲亲吗?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好友之间的那种。
谢涵闷笑一声,“好。好兄弟,一辈子。”
霍无恤漱口那叫一个豪气干云,得了一口小啄后,张开嘴心满意足等着好(心)兄(上)弟(人)上药。
凑近看,越发觉得伤痕可怖,谢涵小心翼翼上着药,轻声问了句废话,“疼吗?”
霍无恤:您吹吹,就不疼了。
然后谢涵就真的吹了,边上边吹。
凉丝丝、甜滋滋。
霍无恤体会了一下那微风,心里评价道:他是甜的。
等药也上完了,用猪膀胱封好舌上药膏,太阳也要落山了。谢屈指敲了敲脑门,暗道自己真是色令智昏,所幸桑朵拉和那药童还没回来,他飞快询问,“宁襄对你现在是什么章程,有人监视你吗?”
冷不丁进入这样严肃话题,霍无恤一时没回神,过了一会儿反应回来,唾弃自己:你可真是色令智昏。连忙回道:没有,只是不能出宫,其余基本不限制我行动,你知道的,他要笼络我,就不会做出太惹人生厌的事来。
接着飞快把这段时间二人在燕军到来后被分隔两地的情况叙述一遍。果然如谢涵当时猜的那样,宁襄要收拢霍无恤,礼遇的同时,用谢涵的性命威胁对方出兵齐国边境。
到时候,齐国可不会理解他的苦衷,只当他是叛臣,甚至谢涵的死也可能被归咎他身上。
温留君对雍长公子的恩情,天下皆知。
霍无恤要是背叛了谢涵,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在没显现出非凡才能的时候,可没人会收容。而当初与燕南四城的决战,齐国不欲让外人占太多声名、兼不信对方年纪轻轻能有这番能力,故那些功勋全压下去了。
所以知道对方才能的除了温留,就是燕国,最多加一个被霍无恤护送过的赵臧。
届时霍无恤四处碰壁,不被理解,被怨恨、欺辱,燕国再施以援手,即便是始作俑者,又有谁能抵抗最后一个收容地呢?
虽然谢涵能猜到宁襄会怎么做,甚至换位一下自己也会这样做,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这时候的怒火,咬牙道:“看我不再气掉他一年寿命。”
霍无恤眼里闪过笑意,继续道:您逃出燕宫后,他又来见过我一次,宽慰我不少,我就继续装着心灰意冷的样子。
谢涵点头,“你若立刻对我愤恨不已,反而会叫他怀疑,心灰意冷刚好。”
霍无恤却写道:我装不出对你愤恨的样子,心灰意冷已经是极限了。他写到最后一个笔画时,还用指尖勾了一下人手心。
谢涵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接着道:“我已经想好怎么逃出去了,既然他没派人盯着你,你和我一起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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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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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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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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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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