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很奇怪。
霍无恤这么觉得。
本来那家酒楼他一月只去打几天散工偷听偷听消息就好,但自从齐使入城,那个名叫公子泾的讨厌鬼来了酒楼后,他的生活就像被挥舞着小皮鞭的马匹,停不下来。
公子泾时常来这家酒楼,一来还非点霍无恤招待,他出手阔绰,老板哪容有失,强行把霍无恤这个散工签成长工。
霍无恤:“……”
然后迎接他的是公子泾暴风雨模式的各种谩骂、辱骂、嘲讽、反讽、赋比兴――
“哟――咱们的小酒保来了,瞧瞧,这脸长的,瀑布一样。”
霍无恤:“……”他淡然接过这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比喻,甚至在对方崴了下脚时扶了一把。
谢泾瞬间狂躁,“休要拿你下贱的脏手碰我。”
霍无恤:“……”他继续斟酒。
“哈――撒尿还是斟酒……”
霍无恤想:如果可以给齐五公子泾出本骂人语录,那必然是不逊于诗经的著作。
所幸天长地久有时尽,终于在他扶了公子泾后的第二天,他就没再来了,应该是进梁宫了……罢。
但――
奇怪的事情并没有结束,他忽然莫名其妙渐渐嗅到一阵香味。那种香味很复杂,淡淡的、清雅的、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如果非要用两个字概括,那就是――
谢涵。
霍无恤:“……”
紧接着,就不只是鼻子变得奇怪,他眼睛也开始变得很奇怪,好几次回头,他能看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也很复杂,长身玉立,曲裾曳地,发带飘飘,环佩叮咚,眉目湛然,嘴角一抹浅笑,他明明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知道如果再用两个字概括那个人,还是:谢涵。
一开始他只看到那个人倚在树干冲他挑眉一笑,后来甚至会感觉到那个人揽上他的肩膀笑眯眯说一起挖雪,再后来,连做梦都会梦到。
霍无恤:我一定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毛病。
台阶上蹲着一个躲懒的酒童,捧着脸看对面包厢里的姑娘,吟道:“思念是一种迷药,让我无时不刻不感觉到她的存在――哦!”他闭上眼睛捧心口。
谢泾一走,霍无恤实在怕了那家酒楼,立刻逃出来,来到鸣玉坊猫着。就这会儿功夫,和此地的小厮酒童已熟了大半。
闻言,他愣了一下,随后一手甩了麻布,一脚朝人屁股踢去,“闭嘴!快来擦榻子!”
“哎哟!”那个酒童惨叫一声歪倒在地,嚎叫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屁股站起来,“伍须,你这几天很暴躁你知不知道?和阿旺越来越像了!”
霍无恤眉目一厉,抄起扫帚一横一套就卡牢对方脖子,“我勒死你!”
“咳咳咳……伍须伍须你听我说…我不是骂你,阿旺这几天暴躁是因为旺财主人搬家走了它见不到旺财了…咳咳咳……这是重情重义咳咳咔……”
眼见着那酒童眼白都外翻了,霍无恤松开手,怎么着也不能真把人弄死了。他拍拍手继续擦榻子。
哪成想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嘴贱。
“哎哎哎,伍须你家爱妹妹是不是也搬家了?啊呀,爱情是一种毒药,使你面目全非,你再不是那个当初的你……啊唔唔唔……”
霍无恤翻个白眼,把整块麻布一团塞进对方嘴里,又从人冬衣上“刺啦”一声撕下来一块布继续擦。留人欲哭无泪。
忙着忙着,那股味道似乎闻不到了,哪成想累了一天,回到院子,一打开门,那种香味就又来了,躺上大通铺也没消去。
“啊――”霍无恤低吼一声,再也忍不住,忽然侧头问人,“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那人嗅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那种淡淡的香味,没有?”
那人“哦”一声,挠了挠头,“好像有点。”他一拍腿,“月瑶姑娘今天过来叫我们帮她买盒胭脂,一定是她的香味啦,你鼻子跟狗似的!”
“放屁!”那种女人的味道怎么可能和他一样?
霍无恤生气地把头埋进枕头里。
“有病啊你。”那人莫名其妙。
第二天一觉起来,霍无恤拍拍脸要坐起来,忽然觉得下身一阵粘糊的感觉,他一愣,立刻捂着跳了起来冲到外面桔树下尿尿。
哪知还没尿出什么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就立刻跑回去,果然又或者竟然――其他九个人都围在他的床位上叽叽喳喳。
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立刻转过来嘿嘿嘿笑得一脸猥琐,“哦哟,长大了嘛,昨天梦到什么啦?”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样,霍无恤脑里那根弦忽然就接上了。他脸“腾”地一红,立刻转青青白白,五彩缤纷、煞是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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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涵眼皮跳了跳――他已经习惯了,真的,这几天男主愉悦度就是这么忽上忽下的,就是今天幅度特别大了一点。
他无缝衔接地对对面人继续道:“不知小怜意下如何?如无他处,不如暂来扶突歇歇脚。”
出了会阳后,四人就能钻出米袋呼吸新鲜空气了,斌叔给他们腾出一辆马车玩耍,又腾出一辆专门给苏韫白用。
苏韫白觉得尴尬,忙不迭把陈璀顺走了,顺便教他功课。
陈璀:“不行,我要盯着公子,不然公子就要被应狐狸叼走了。”
“小璀。”苏韫白放下书,认真道:“应兄学富五车,本来就不该埋没。公子现在落魄,我们要做的是帮助公子留下应兄这样的人物,而不是,嗯……”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严肃起来,“而不是嫉贤妒能,小璀,你不能做这种小人。”
陈璀要气死了,“什么嫉贤妒能,他就是一个男宠啊,最多有点小聪明。真什么治国平天下,他要真的会,就不会被姬朝阳捉走了。我是怕公子被骗,你你你……竟然还说我嫉贤妒能。”
“如果能骗了公子,那就说明应兄嘴上功夫了得。”苏韫白见陈璀无心学习,便自己在竹简上做批注,随口道:“善辩者,公子也需要的。”
善辩者,那岂不是和他人设一般,陈璀脸色一变。
那厢,谢涵还在游说应小怜留在扶突。
应小怜握着杯盏,垂眸望着清水中一缕白丝黄蕊的金银花,他卸了朝阳夫人府中的厚重妆容,此时皮肤白皙,双眉修长,凤眼媚狭,睫毛扑扇扇的,眼下一颗泪痣,依然面蕴艳容,却不过度妖冶妩媚,反而因为风清月白的气度,显得是恰到好处的俊美。
闻言,他倏忽笑了,不答反道:“我发现,齐公子极厌金银花。”
谢涵沉吟片刻,点头,“小时候生病,君祖父总和我说喝了金银花就会好,但是一直没好,我觉得金银花欺骗了我的感情。”
他说的一本正经,应小怜禁不住嘴角一勾,莞尔道:“那不知这回它会不会又欺骗我感情。”
这应小怜的身体多半比谢涵还差些,一出会阳没了心事,呼啦啦就伤起了风来,所以才有这金银花茶,还是谢涵送了钱差人烧的。
“聊胜于无罢。”谢涵道:“总比药好吃点。”
“也是。”应小怜点头。
谢涵也不再问对方要不要来扶突的事了。
这男人矫情。
他已得出这个结论。是对方先找的他畅谈天下与历史,他以为这是表露投奔之心,哪知等他递出榄枝,对方就头一扭,岔开话题。
这种人,你得让他拿足了乔才成。
可――
谁还不比谁矫情了?
于是谢涵也顺着岔开话头,等心情好了再绕回来。
二人就那么暗暗较劲着,又到了下一座一城门。
这是会阳陪都,出了此城,方是彻底无后顾之忧,此去齐国边境后面虽还有两座梁国城池,但已是天高梁公远了。
众人心神又松一分,斌叔递上文书,哪成想原本大开的城门忽然闭上了,城楼下下来一队队甲胄卫士。
谢涵吃了一惊,掀帘看去,冷不防正看到堡垒中缓缓走出个人影,正踏阶下来。
他一身红色山河滚袍,外罩黑色纱衣,玺绶长剑加身,猿臂蜂腰、威仪棣棣,所过之处,众皆俯首。
斌叔吓得腿一哆嗦,就跪了下来,“草民拜见君上。”
梁公收回与谢涵四目相对的眼神,淡淡道:“寡人听闻,苏氏米行义举,要送米予承扶、承山,寡人心慰,特欲犒劳。只是贵行走的怎么似乎不是去承扶、承山的路。”
“这、这、这……”斌叔两股战战。
“苏行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此时,梁公已来到城下,他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谢涵心知此事已是无法善了,既如此,又何必徒拖累旁人,他扭头道:“这马车里应兄坐好了,千万不要出来,我总有办法叫你们走的,后会有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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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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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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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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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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