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里热腾腾的水,飘着几根嫩绿的根芽和树叶,看起来诱人极了。两人对坐烤火,盯着“木桶锅炉”的眼睛都都泛着幽幽绿光。
霍无恤咂吧下嘴,“我不行了,我可能等不到水开了。”
“那你先吃罢,这样我那半还开得快一点。”谢涵悠悠然道。
“啊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那我可要连你这份一起吃掉的。”霍无恤边囔,边两只手搭膝盖上,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揉着。
谢涵只当不知,笑了一下,不说话了――天知道他快要饿晕了,真不知道对方哪来的精力聒噪。
霍无恤看他一眼,心里犹犹豫豫的,他已经犹豫一整天了――
早就听到齐国谋逆案和废太子的风声了,虽然在他进雪山前,最终结果并没有传来,但是听现在对方自称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他不晓得自己该不该问。
问了怕二人没熟到这种境地,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问,又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薄情寡义,都不关心人的,人还千里迢迢赶过来挖雪救他呢。
是了是了。这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要还不问就太过分了。身为朋友,这个时候还不给支持和关心,那算什么朋友?
“咳咳咳――”霍无恤清清嗓子。
谢涵半阖的眼帘打开,望向木桶内,“水开了?”
“噫……”霍无恤突然语塞。
木桶内依旧冒着热气,但水面还是平静的,一个小泡泡也没有。
“咳――”霍无恤又咳一声,“谢涵,你还好吗?”
谢涵奇怪看他,随后淡淡道:“不太好。”
霍无恤:“嗯?”
“我现在又冷又饿,头晕眼花,十指剧痛,还要担心自己会被雪活埋。”谢涵详细解释道。
霍无恤、霍无恤臊得要往雪里钻了,所幸这时候木桶内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谢涵目光忙转至那桶水和水里的根芽树叶。
又过几个呼吸――
水开了。
喜悦,纯然的喜悦。
霍无恤拿起之前做好的两个小木碗和一个小木勺,给二人盛了汤、芽、叶。
谢涵吹了吹,小口喝了口汤,又吃一根根芽,道:“甜而不腻,水嫩多汁,很清新的味道。”
他弯了弯眼睛,继续喝下一口。
霍无恤是不太懂对方明明都快饿死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哔话要说,但这不妨碍他心里一酸,他想:对方是金玉珠宝堆砌出来的贵公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现在竟沦落到要夸树根树叶好吃的地步了。
好像有点风寒了,他吸吸鼻子继续吃。
树根有限,二人不敢立刻出完,都是长身体的年岁,这点东西哪够塞牙缝的,才刚开了胃,碗里就见底,二人不得不“住口”。
对视一眼,默契地苦笑起来。
最后谢涵摇摇头,“罢了,垫垫就好。等出去我请你吃大餐。”
“那可说定了。”霍无恤拍拍肚皮,起来收拾碗勺。
“啪嗒――”
一滴豆大的水珠忽然落下,正中他鼻尖。
“啪嗒啪嗒啪嗒――”
淅淅沥沥的“雨水”自顶落下,二人震惊抬头,只见穹顶积雪有融化的痕迹,这不就是要“下雨了”么?
“啊呀,肯定是因为烤火的缘故。”霍无恤忙去熄火,熄完四顾,却不过一会儿,都下起了“雨”,哪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忙手一伸抓住谢涵,一拉一拽就把人扯进自己怀里,他没谢涵高,就踮起脚尖把人脑袋往自己胸上按。
谢涵正奇怪对方发什么疯,就听人急道:“你可不能再受凉了,你这样身体一淋雨准得发烧。”
谢涵、谢涵心底忽然生出股奇怪的感觉来,耳边还是滴滴答答的“雨声”,他伸手微推对方,好笑道:“你这样抱着我又能抱多久,与其这样,咱们不如再凿雪凿出个落脚点来。”
霍无恤想了想,也知道自己想用身体给对方遮雨八成是徒劳,只好点点头,“好,我去凿雪。”
“等等――”谢涵拉住他。
“怎么?”
谢涵割下自己狐裘一角,从火堆里夹出两块小石块包成两个团团,弯腰绑对方膝盖上,那里又冷又红还有点肿,隐约可见从棉布里透出的血迹。
“你……”霍无恤张了张嘴,最后一笑,眉眼弯弯,“好舒服,多谢啦。”
于是,他这回没再跪着凿雪,而是改为蹲着。
谢涵也过来同他一道。他解下狐裘盖二人脑袋上遮“雨”。
霍无恤觉得这操作有趣,嬉笑道:“我想起小时候在被子里玩游戏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头顶棉被……”
“嗯。”谢涵了然点头,“那时候觉得一床被子可大了,从床的那一头爬到这一头就像探险一样,能玩一整天。”
霍无恤“哇塞”一声,“你竟然也玩过?”
“怎么,这还只准你玩?”
“不是,就是你看起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你知道吗,我感觉无法想象你的童年。”
“不就是玩雪玩木剑爬树掏鸟蛋给蚂蚁窝灌水咯……”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谢涵?!”
……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霍无恤不时摸摸膝上热团,觉得暖极了,连凿雪都像是极好玩的游戏。
对此,谢涵是不赞同的,他觉得他已经累得像渤海之滨被一个大浪卷上沙滩的鱼,无力动作,这使他对系统不满道:“难道男主就要这么一直挖雪挖雪挖雪,真的能挖出去吗?你不准备找其他人帮帮忙?”
系统沉默了一下,道:【宿主,你知道我的所有意念都只能靠您实施。】
谢涵气笑了,“你意思是现在只能靠我和霍无恤徒手挖雪了是吧?”
【不是徒手。】系统弱弱道:【你们有匕首和刀。】
“铛――”一声脆响。
用得久了,尤其挖了一天的硬雪,霍无恤匕首上的蛛纹渐渐变成豁口,豁口越来越大,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谢涵:“……”
系统:【……】
倒是霍无恤像是早有所料,麻溜地捡起掉下来的半截刀片塞进腰里,对谢涵轻松道:“没事儿,又不是打架,半截也一样的。”就继续用剩下半截凿雪了。
谢涵凝眉,低头看自己手中短刃一眼。他知道对方只是在故作轻松,再好的利刃也经不起这么一刻不停地凿雪,更何况他们二人手中的,最多算只称得上做工精良,比寻常坚韧锋利一点,一把匕首、一把短刃,废只是早晚的事。
“这雪有多厚你知道吗?”谢涵问道。
【叮,经过精确测量,从宿主位置到积雪外直线距离十米。】
谢涵、谢涵手一颤,短刃忽然掉地上了。
“怎么啦?是不是手痛?”霍无恤连忙捡起短刃,又捧起谢涵双手,果然鲜红都要漫出来了。
谢涵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十米,就是三丈。
整整三丈啊,他们到现在也最多凿了三尺。
雪洞里不知日夜,但他们凿了必然不只一个白天,照这速度,起码还要十天。
十天,莫说他们饿也要饿死了。
就是这匕首也早就要碎成渣。
“怎么了怎么了?”霍无恤敏锐地察觉出对方的不同寻常。
谢涵面部转向他,双眼空洞。
霍无恤吓一跳,“你别吓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惶急的声音传入耳底,令谢涵脑子重新接受外部的信息,当然他也没多想接收就是了。
尤其是对面这个人――
如果没有他霍无恤,齐国会不会就不会亡?
如果没有这个所谓男主,他还好端端在扶突养病,哪会落得个被雪活埋的下场?
内心一旦产生怨怼,这种情绪便扎根疯长,在一瞬间达到顶峰,这促使谢涵笑道:“霍无恤,我们出不去了。”
“怎么会出不去呢?”霍无恤拍拍谢涵肩膀,似乎要给他勇气和支持,“你相信我,我们能出去。你是不是累了,现在雨停了,你快休息一下。”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谢涵嫉妒他的无知无觉,“你知道这雪有多厚吗?”
“你知道?”
“三丈。”
霍无恤一怔,谢涵笑看他色变。
好一会儿,对方才找到自己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谢涵说完,吐出一口气,“算的。”
“你可能算错啦。”霍无恤又拍拍谢涵肩膀,把二人头顶狐裘拿下在地上铺好,推了推谢涵,“你快去睡一会儿。我们不会死的,你现在这么累,可能算错了,就算没算错,三丈而已嘛,一个人挖个十天也够了。你是来救我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没食物,你、你就吃我,省着点,十天肯定是足够的。”
说着,他笑起来,“当然,我也不是白让你吃的,你出去后可得给我立块好看的碑,然后刻上我这舍己为人的事迹……”
“还有,还有,你出去后一定要努力上进,最好当上国君,以后给我写传……”
“你把我骨架带回大陵罢……”
大陵,雍都也。
……
总而言之,霍无恤莫名其妙絮絮叨叨、啰啰嗦嗦起来,说得好像立刻要死了一样。
谢涵:“……”
他无语地躺下,决定要死也做个舒舒服服的鬼。
迷迷糊糊间,听到磨刀石的声音,他心里一惊,赶忙要让自己醒来――
从霍无恤那句“吃我”后,他就心惊,并不敢让自己睡熟,他不是担心对方舍己为人地自裁,而是怕人来“吃他”。
一个能问鼎天下的男人,他从不敢小觑他的狠辣绝情。那些话,恐怕是反话,只是在放松他的警惕。
但浑身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动弹不得。
莫不是被下/药了。
完了。
霍无恤正拿石块摩擦,已经磨出好几块铲样的石头了,又撕下身上棉衣包裹好前面头部,这样握着它就不会伤手。
积雪涌入雪洞的时候,谢涵昏迷了,但他却是眼睁睁看着的,他当然知道这雪有多厚,也就知道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四天赶千里路、寸寸挖积雪地救你,无论如何,这份恩情都要偿还。
霍无恤从不无的放矢,他早就替谢涵准备好后面几天挖雪的工具了。哪怕匕首、短刃都断成碎片也没关系。
但是最好是能再遇到点松树根之类的食物,毕竟――
“你这么菜鸡,我怎么好放你一个人雪洞求生?”
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眼角,忽然脸色一变――那触感烫极了,带着灼人的热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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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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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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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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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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