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她对面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这是一个男人,一个很难用语言形容得出的男人。
他手长脚长、身形魁梧,却无半分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反而白衣宽袍、面唇俱淡,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药味,虽无宋太子形销骨立的模样,也是一股风吹吹就倒的病弱模样。
最有意思的是他的脸庞:精致的瓜子脸,弯弯的新月眉,琼鼻樱唇,苍白的快要透明的脸和唇,和对面姬曼柔比起来,竟不知哪个更显楚楚可怜一点。
这是个比女人还像女人的男人,如果不是他昂藏的身躯,谢涵几要以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随后,他开口了,“我再问一遍,你去哪儿了?”
声音一股清媚,惹人销魂。
谢涵一个激灵,侧头看身边玖少卿――这是?
其实他心中已隐隐有个猜测。
玖府里的,病弱少爷,站在姬曼柔对面,全指向玖二少爷玖少游一个人。
果不其然,玖少卿做了个口型:吾弟。
随后又往后指了指,做了个原路后退的手势。
此时二人正在个拐角处,面前一副小夫妻争吵的情景,倒是尴尬的很,不便出现。
谢涵自然不会非要看,虽然他对这位玖二少爷很好奇来着。
“我只是出去挑了匹布要给母亲裁衣裳而已。”姬曼柔解释道。
“你身上有其他男人的味道。”玖少游声音淡淡。
正与玖少卿缓缓后退的谢涵脚步一顿。
所幸姬曼柔尚很镇定,“怕是那店家给我看布匹时蹭上的。”
“这种味道是混合着金丝马尾和少年男子特有的气味。你知道什么是金丝马尾吗?是一种非常名贵的兰花,成衣铺的店家卖一辈子的衣服怕也买不起一盆。”
玖少游冷冷一笑,蓦地声转阴鹜,伸出一根苍白的食指按在姬曼柔颈上搏动处,“你就那么耐不住寂寞,急着去找人了?”
那一根食指就像毒蛇粘附上来一样,姬曼柔颤抖起来,那声音很恐惧,像是怕极了,“没有,我没有……成衣店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怎么会知道!”
“是谁呢,年纪应该不大……”玖少游兀自喃喃。
“是孤。”谢涵往侧踏出一步,扬声道,玖少卿拉人不及,湖畔对峙的两人都闻声看过来。
“大哥……还有这位……是太子?”玖少游收回贴在姬曼柔脖侧的一根手指,目光在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人身上打转,显而易见的不悦。
当然,这种事被谁碰见,都会不高兴。
玖少卿尴尬不已,“二弟。”
谢涵已来到二人面前,伸出一只胳膊,横在玖少卿与姬曼柔之间,把他们隔开,对玖少游笑道:“玖二少爷闻闻,是不是这个味?”
玖少游目光在谢涵面上逡巡片刻,捏起手腕,低头一嗅,面沉如水,“如出一辙。原来我国太子有喜欢捡人破鞋穿的癖好。”
“少游,不得无礼。”玖少卿急道。虽然他不知道是非曲直,但最起码的信任他对谢涵还是有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谢涵脸色发红。
玖少游冷冷一笑,“敢做难道还不敢给人说嘛?”
“孤还没大婚,你可不要乱说话污蔑孤。”谢涵忽然露出“雏儿”般羞涩的表情。
玖少游:“……”
这时,姬曼柔道:“我想起来了,成衣店中,太子殿下与我共争过一匹布料。”
谢涵手一摊,“对嘛――”
“二位还真是好默契。”玖少游讥讽道。
“随玖二少爷怎么说。”谢涵后退一步与玖少卿并行,“第一,成衣铺内,孤与令夫人争执一事,看到的人不少,你不信,可派人调查。第二,玖二少爷既然鼻子那么灵敏,难道还闻不出味道的浓浅淡深?第三,孤与令夫人关系一向不好,现在站出来只是不屑因为这种方式让一个女子蒙受不白之冤。话孤撂在这儿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姐夫,咱们看姐姐去。”
说完,他拨开玖少游,就继续往前走去。
路上,玖少卿忍不住道:“殿下早上真与弟妹起了争执?”
“姐夫这什么意思?”谢涵无语,“孤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非要找个和鲁姬相似的女人,膈应自己吗?”
玖少卿被说笑了,连忙摆手,“我怎会不信殿下?只是觉得殿下屡次三番和弟妹这个至少看起来是弱质女流的人起争执,于您形象不佳。”
谢涵一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孤预先订下的料子,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没理由她要就让给她罢。”说着,他三言两语道了一番在成衣铺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玖少卿一点头,“那倒无妨,是弟妹不懂事。”说完,他犹豫一下,“少游常年生病,只能蜗居一隅,与汤药为伴,难免遇事有些偏激,尤其是与弟妹相关的,还请殿下不要介意。”
谢涵听他言辞对姬曼柔是不满,对玖少游却是维护,心下不悦,沉吟一下,却是笑了,“既是姐夫的弟弟,也是孤的弟弟,孤岂会那么小气?”
玖少卿顿时哭笑不得,“少游可比殿下大三岁。”
两人说笑间,终于来到谢娴院落,守门丫鬟一阵惊喜,领人往里走,掀开帘子,谢娴正端起个药碗要喝。
谢涵面色一变,忙喊道:“姐姐!”
谢娴闻声,便放下了药碗,笑道:“你来了?”说着起身,拿帕子给谢涵与玖少卿额头各拭了把汗。
谢涵盯着那药碗,奇怪道:“这是什么。姐姐之前不是已经大好了。”
闻言,玖少卿哈哈笑道:“是母亲给娴儿特地求来的安胎药。”他摸摸谢娴圆圆的肚子,“到底还是母亲细心。”
谢涵见他那傻乐模样,气不打一出来,“姐夫的确不是什么细心人。”
玖少卿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点什么,“怎么?”
谢涵一顿,撇嘴道:“都没看姐姐站着难受,还不快点让姐姐坐下,还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玖少卿:“……”这是他妻子。
谢娴脸一红,轻轻推开玖少卿,细声道:“大热天的,快吃点凉瓜消消暑罢。”
三人坐下来,吃了点东西,说了会儿闲话,期间谢涵几次打岔,让谢娴没吃下安胎药,最后药凉了,他又赶玖少游拿去热。
等室内只剩二人时,谢娴抿了抿嘴,“怎么了?”
到底是亲姐弟,对弟弟的异样,她还是能感觉到点的。
“这药内有甘草,与海藻混合,有毒,能让人日渐虚弱。”谢涵径直道。
谢娴手一颤,“铛――”一声脆响,舀着水果汤的勺子就掉了下来。
谢涵弯腰捡起勺子,擦了擦,放回谢娴手中,“姐姐以后不要吃了。”
谢娴抚了抚胸口,喘了几口气,才捏紧勺子,“母亲为什么……”话没说完,她又自己摇了摇头,认真地看谢涵,“你千万不要告诉少卿。”
谢涵眉头一皱,“我正是想与姐姐商量,怎样告诉姐夫才比较好。否则,让姐夫全然被蒙在鼓里,他说不得会成了拾云衾的帮凶。”
“以后母亲送的任何东西,我一样不吃、不用就是。”谢娴拍了拍谢涵手背,“少卿最近好不容易觉得母亲还是在意他的,不知有多高兴呢。”
谢涵一嗤,“假的终究是假的,早晚会被拆穿。活在谎言里,有什么意思?”
谢娴摇了摇头。
“姐姐――你要这样忍到什么时候?”
谢娴忽然笑了,“你和母亲不是已经有了对付她的心思?如此,也许永远不会有谎言拆穿的一刻。永不拆穿,就永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了。”
谢涵一顿,没好气道:“姐姐知道?”
“前几天母亲同我说话时,或多或少流露出了对她忍无可忍的意思。”谢娴点头,“我猜在这安胎药前,也出过事罢。”
“是。”谢涵道:“十天前,她送姐姐的衣裳被下了咒。”
“难怪第二橱就起火了。”谢娴浅笑着看谢涵,“有你们在,我还怕什么呢?”
“啊――”谢涵头痛地呻吟一声,“好了好了,我不会和姐夫说的。”说完,他又皱眉,“可是,到底是姐夫的亲生母亲,全然不知会一声,我心难安。”
谢娴惊奇地睁大眼睛,“你要知会人家儿子,和他说要去害人家母亲,你想让少卿怎么做?”
这么一说,谢涵也觉得自己想法诡异,不禁笑了一下。
这时,走廊上传来文绮一声脆生生的叫唤,“姑爷可回来啦!殿下正派奴婢去找您呢。”
谢娴、谢涵遂止了交谈。
玖少卿近来后,三人闲话片刻,见药已不烫,该喝了,谢娴遂推说要小憩,让玖少卿送谢涵出去了。
出门时,玖少卿忽道:“对了,宫内传出不少殿下您要选夫人的风言风语,不知是谁推动,您要小心。”
是……他自己推动的。谢涵没好意思这么说,看着玖少卿担忧的眉眼,不禁叹息一声,“孤回去让母亲查查。”
“嗯,殿下万事小心。”
人家这么关心他,他却琢磨着怎么害人家老子娘。这让谢涵回来的颇为愧疚,但愧疚归愧疚,他还是一回来就和楚楚商量起对玖夫人动手的事。
“哼――她自己想出这样阴邪的法子,那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我楚国也有不少秘药,挨个在她身上试试不就得了。”
“若有良医,怕被发现。而且是楚国的秘药,很容易让人怀疑到您。”谢涵眉眼淡淡,“杞国东南有瘟疫,不久前神医党阙途径此地,发现不是疫症,而是水源作怪,让人上吐下泻,那里的水就被封了。那水对人有毒,对花草却是再好不过。我知二哥为养兰花偷了些许出来,若令姬曼柔拿这个去下药,最好挑个玖夫人出门的日子,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别人只当她染了疫症。如此,不用怕姬曼柔哪天背叛咱们。而在瘟疫面前,玖夫人身份再尊贵,到时候也是要一把火烧了的,也就找不到任何证据了。”
楚楚:“……”她反手打了谢涵一下,“你都想好了还来问我!”
谢涵嘿嘿一笑,“二哥对那些水宝贝得紧,儿子也弄不出来,这还要母亲费心。”
“你弄不出来,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那个什么姝。”楚楚没好气。
“母亲弄不出来,但郑姜夫人却能弄出来啊,让郑姜夫人去二哥的摘星楼,没收二哥这些给那个歌舞姬准备的所有东西。母亲不就可以顺手牵羊了吗?”谢涵老神在在。
楚楚笑出声,又哼一声,“我可是堂堂国夫人,竟要被你说成个毛贼。”
“母亲允不允?”
“允,滚罢。”楚楚一挥手,正要赶人,又想起,“对了,还有六日,就是六月初一,你的成童之礼,准备好了没?”
“母亲放心。”谢涵比了个手势,如今他和齐公关系破冰,他已能确保这成童之礼万无一失。
六月初一,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这本就是大好的黄道吉日,当初谢涵在这一天出生时,就被巫祝认为是“大有德、大有才、大有为之人”。
无需再行占卜,这一天即可行成童礼。
一大早,天方显鱼肚白,谢涵就起来沐浴更衣,着白底描金、绘星辰花草章纹的储君礼服,佩戴组佩长剑,将长发梳齐,用露水微微打湿后披发出门。
仪式在太庙前广阔的大殿举行,由狐源、谢艮主持,齐公亲自授带,国内高官贵族皆在列等候。
谢涵一路从扶突东门骑马入街,接受百姓夹道的跪拜祝福――他们即将迎来一个涉政的储君。
等进宫门时,已是日中,谢涵被楚楚接去重新沐浴更衣后,又一身清爽地往太庙前而去。
太庙前有六十六级台阶,铺满黑底红纹的毯子,红喻皇天,黑喻厚土,极尽庄重之意。
从谢涵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太庙前众人目光都已汇集到他身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万众瞩目、天命所归。
谢涵提起下裳衣摆,正油然而生一股万丈豪情来,脑海中忽然一阵久违的叮叮咚咚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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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涵:……
就在他迈第二级的短短时间里,霍无恤的心情已经飞流直下三千尺。
明天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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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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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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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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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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