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婧,他的三妹,却也是鲁姬的亲生女儿,谢漪的孪生妹妹。
谢涵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方开始喜欢缠着他,像是突然之间,又像是循序渐进很久了的样子。
明明以前最爱黏他的是谢漪,明明小时候他都不晓得这三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虽然是谢漪的孪生妹妹,却没有谢漪胖乎乎傻愣愣。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收敛情绪,嫌弃表达得很明显,对方就红着眼眶躲在墙角,抹抹眼角又跑回来,软乎乎道“三哥――”
在他渐渐觉得虽然那是谢漪那个傻子的孪生妹妹,但也是自家妹妹时,他出发去了楚国。
等四年后再回来,什么感觉也淡了。他在看到对方之前,压根儿没想起这么个妹妹来,看到了之后,想得也是:哦,是她啊,小孩子最善忘,现在估计记不得我啦。
哪想对方居然仿佛没有中间四年,仿佛不晓得他们之间已势成水火一样,一如既往地喜欢粘着他,天真,而不谙世事。
但只要有点脑子就会想到――鲁姬绝不会允许自己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女儿如此亲近自己,他却从未看到过鲁姬有过一星半点的阻止之意。
这岂不大大地说明了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他总是小心又小心地防备着对方。
可有时,他也会很迷茫――他感觉的到,谢婧是真心想要和他亲近。
他自问自己还是有点分辨情绪的本事的。
那么――
究竟是鲁姬在利用谢婧的真心实意。
还是谢婧道行太高深,连他都被迷惑。
“对了,殿下。文鸳姐之前来过,只是等了许久,没见您回来,便先离开了。”文央忽然道。
文鸳是楚楚的贴身侍婢之一。
谢涵骤然敛神,眨了眨眼,道:“孤确实该去母亲的定坤殿了。”
文央一急,“那您的膝盖……”
“还真把太医吓唬人的话当真了。”谢涵摆摆手,命人把一些从会阳带来的东西分给宫内众夫人、兄弟姐妹后,就带人去了中宫定坤殿。
楚楚乃现任楚王胞妹,十五岁嫁到齐国,至今正好十八年,育有二子二女。长女、次女皆已出嫁,长子便是谢涵,次子谢沁排行第七,才将将五岁。
只是年过三旬的她半点不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依然明艳雍容、风姿绰约,一双出自楚国王室的丹凤眼顾盼烨然,妩媚高贵中又带着几许少女的娇蛮憨然,大概这就是明明齐公不喜她,却还能与她生下四个孩子的原因罢。
她说起话来也是楚人一贯的直白坦率,“他又变着法为难你?真是尽喜欢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她冷哼一声,“脱了下裳,我瞧瞧。”
谢涵:“……母亲。”他无奈道。
“做什么?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现在倒来遮遮掩掩当贞洁烈男了?”楚楚忽然掩唇一笑,“你小时候甩开奶娘,光着腚跑了一路跑过来,非要我给你穿衣裳的时候你忘了?”
谢涵:“……”他一哽,急中生智道:“因为我只喜欢大美人给我换衣裳。但现在不是换衣裳,我不喜欢给大美人看到我不好看的样子。”
闻言,楚楚咯咯笑起来,伸足轻踹了他一下,“好了,不看就不看,看你也不像是什么有事的样子。他也就能做点这些下作事恶心恶心我们了。”
说完,她问道:“你姐姐现在可好?”
谢涵知道他虽差人粗粗说过,但到底不详尽,便把自己从见到谢娴开始讲到自己出了玖府。
“好大的胆子。”楚楚冷冷一笑,“拾云衾,姬曼柔,真是好得很,当本宫是死的吗?”
拾云衾便是玖夫人,也是齐国另一四大氏族之一拾氏女。
“我虽隐约知道些拾云衾是个偏心的,姬曼柔是个心大的,但量她们不敢大胆,你姐姐也从来是那副柔柔笑笑的样子,便没多想,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拎不清。”
“姐姐素来是报喜不报忧,又最是好脾气。”谢涵忧心忡忡。
楚楚蹙眉,“我这样一朵霸王花,你大姐那样八面玲珑,你又这么一肚子坏水,咱们这一家子,怎么就出了你二姐那样的锯嘴葫芦老好人呢?”说完,她又顿了顿,“还有你那脑子里缺根筋的弟弟。”
谢涵:“……”这埋汰起自己儿子女儿来,真是一点不含糊。
“罢了。”楚楚招招手,叫来另一贴身侍婢文秀,“带人去阳溪君家,就说谢君上体恤,但咱们齐国贵妇的教养问题,本宫就算再忙,也必定要抽出人手来安排。鲁姬妹妹的人是鲁姬的心意,本宫的人是本宫的规矩。”
“母亲,您这不是明着和君父下的命令对着干。”谢涵不禁阻道。
“那又如何?”楚楚低头端起杯子,“我是第一天和他对着干吗?叫他看看敢罚跪我儿子的代价。”
说完,又对文秀道:“多带点人去,再带一队卫士过去,让他们都把家伙亮出来,也让他们看看本宫的排场。”
谢涵心中一暖,决定……放任自家母亲的打脸行为。
“说来,我也好久没和咱们齐地贵妇们聊聊天喝喝茶了。文鸳,让人写帖子请各家夫人三天后过来,不要忘了玖夫人。”楚楚又吩咐道。
女人自有女人磨。
谢涵觉得非常好,放心的把这件事的后续交给了自家母亲。
但随着这件事的告一段落,楚楚忽然笑看他,“你说你去会阳有要事办,如何?我是不是马上要喝媳妇茶了。”
谢涵……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楚楚蹙眉,“还有女人能逃出你的魔爪?这梁七公主倒是不错。”
谢涵:“……是梁公对梁七公主的归宿已经另有打算。”
“那倒是没办法了。”楚楚王室出身,自然很懂这联姻里的弯弯绕绕,知道梁公有其他打算的话,那哪怕梁七公主再怎么愿意也是没用的事。
紧接着,她掰着手指算,“那几个小国那配得上你?召国那里太北,听说女人都五大三粗的,不好;郑国的女人都太端着,放不开没情趣,不好;随国…随国不说啦;燕国也不说了;雍国女人没文化,到时候别给你丢脸了;唉――要说还是咱们楚国的公主好,可惜王兄那儿没适龄的女儿……”
说着,她看谢涵,“要说你也在楚国待了四年,有没有看中的贵女?”
谢涵对于突然进入忧心媳妇状态的楚楚无语,最后道:“我在楚国,成天和表哥在一起,哪看到过什么贵女……母亲?”
他话没说完,便察觉到楚楚以一种十分微妙不可言说地表情瞧着他,目光在腰部以下。
“哦,没什么?”楚楚话是这么说的,音量却忽然压低,“涵儿,你老实告诉我,你、行不行?”
谢涵:“……”
“母亲!”他羞恼道。
“这不是我跟你提女人,你不只一点热情都没有,还一脸无奈么?”说完,她皱了皱眉,“去年给你找了十个暖床的,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你一个都没碰。老实说,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也好让我有个找的方向。”
这是个好问题,他确实到该议亲的岁数了,之前一心要把姬倾城收入囊中,现在理想破灭,是时候该物色一个新的太子正夫人了。
“身份,该是个大国公主。”想到梁国明年以后的悲剧,他摇头道:“梁国不要,梁公心太大,怕他派来联姻的公主心思不纯。”又想到雍国以后的得天独厚,“雍国其实也不差。”至少看霍无恤,不是什么没文化的糙人,反而很聪明。
“不要太精明的,万万不能是召太夫人那种。”否则以后九泉之下国家易姓,只能去列祖列宗面前忏悔了,“但也不能笨。要知道进退,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要识大体,会以大局为重,不能耍小性子。”
“但不能太隐忍,什么事都一个人抗,否则我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要严厉点,能打理得了后宅,我才不想我在前面拼命,然后后院起火。”
“但不能太严厉,也要适当温柔一点,免得我府里人心生不忿。”
“要善良一点,我可不想自己子嗣屡遭嫡妻残害。”
“但不能太善良……”
……
楚楚:“……”
一刻钟后――
“最好不要太漂亮……”
“但也不能丑……”
“不要那种能说会道的……”
“但也不能笨嘴拙舌……”
楚楚:“……”
又过了一刻钟。
“千万不能有那种目中无人的骄傲……”
“但也不能没有自己的骄傲……”
谢涵洋洋洒洒讲了一通,俨然可以出一本鸿篇巨著的节奏,忽然发现自家母亲一开始还“嗯嗯啊啊”地应呼着,后面就消音了,他疑目,“母亲,你觉得呢?”
“咳咳咳。”楚楚清了清嗓子,随后道:“涵儿啊,咱们还是先讲讲暖床丫头罢。”
谢涵:“……”
他抹一把脸,“母亲,孩儿给你带了些小玩意,不如先看看。”
楚楚呵呵笑道:“好啊。”
谢涵带了梁国最时新的衣裳首饰,梁地特产,胭脂水粉,花黄口脂,还有泥人、竹蚱蜢这类小东西……
久在深宫,看到这些新奇的东西,楚楚转眼放下刚刚的尴尬,眼睛一亮,随手捏起一个小泥人,奇道:“这个怎么这么像我?”
“那老匠人手艺好,我草草画了幅母亲画像给他看,他就立刻捏出来了,还说您是他捏过最漂亮的人呢。”
“那你得多给他点赏银。”楚楚说完又笑道:“一定是你画的像。”
说着,她另一手又拿起一枚花簪,“这是什么花?”那簪子材质虽不名贵,却胜在花样少见、雕琢精致。
“玉兰花,我替母亲簪起来。”
“好。”楚楚弯了弯眼睛。
“那我呢?那我呢?”忽然一阵清亮稚嫩的童声,一个小人像阵龙卷风似的刮了进来,在谢涵一步前停了下来,兴奋地嚷道:“哥哥记不记得答应我的石涅?”
“下学了?”谢涵抱起胳膊,挑了挑眉,“哦,你就记得石涅,我回来后,你第一句问的就是要我带的东西啊?”
那团子仰起圆圆嫩嫩的脸,伸出两只藕节样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睛,扯了扯谢涵衣袖,奶声奶气道:“哥哥,我好想你啊。”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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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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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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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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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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