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狼看着二人,“你们被发现了?”
谢涵点头,“是的。所以没偷出片羽。”
“那你们……”贪狼微妙。
“噢,冶子是个很好的人,见我们盗剑,便对我们讲偷东西是不对的,想渡我们回头。在我们认错后,就放我们回来了。”谢涵很懂贪狼未竟之语地回答道。
贪狼:“……”突然牙疼。
不说就不说,干嘛恶心人啊。
众人还是按原样分几队人撤离。
等到了山腰,才真正汇合,捡起之前扔地上的草皮,披身上匍匐下山,再来到河边,之前留在两岸的人立刻一字拉开长木板,众人爬木板过河,背起东西爬进树林,骑快马离开。
现在是寅初,离天亮只剩一个半时辰,等回到驿使馆怕只剩一个时辰,谢涵抱着怀里铁盒,心里十分没底――真的来得及誊抄吗?
不知道欧冶宝录是写在什么材料上的,若是竹简,字应该不多,若是绢帛,怕多给他长几只手也来不及抄。
晃晃铁盒,感觉不到里面的晃动,不会这么倒霉,真是绢帛罢。
夜色还一片暗沉,会阳犹沉浸在睡梦中,笼罩在淡淡月光下,马儿哒哒地快跑。
多想无益,总归无论他怎么想,东西就在铁盒里,不因他的想法而改变。
谢涵吐出口气,侧头看人――师父叫他离他远一点。
远一点儿……
可这是他能决定的么?
他能拿他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语。
谢涵愣了一下,敛下心头杂思,盯着对方琥珀色的眸子,“想你。”
霍无恤……霍无恤伸手摸了摸面具,“因为我带了它,你看不到我英俊的容颜,所以一直在脑海里思念么?”
谢涵:“……”他莫测高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在思念你容颜,但不是你现在面具下的,得再上一点妆,涂点胭脂,贴个――小黄鸭。”
霍无恤:“……”他淡淡道:“你的癖好总是让我不敢恭维。不过――如果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话,倒可以试试给自己画画,我保证涵儿一定比什么絮儿美上百倍千倍。”
“不至于罢。最多……”谢涵迟疑,“最多十倍,你不要总是这么自卑。”
霍无恤:“……”重点是在这儿吗?
正他气闷间,忽听那道让他想磨牙的声音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爱乱批命,你别当真。我还被当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呢。”
不再是调侃,不再是戏谑,此时这清凌凌的声音很认真。
霍无恤顿了一下,“我生在五月初五,这种批命早听得多了。”说完,他一哼,“总算你还有点良心,晓得安慰安慰我。还你,它的确有点用处,在阵里我全靠它清醒的。”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欧兰雅给的香囊。
谢涵接过,静默了下,“难道我不安慰你,你就不还我了吗?”
霍无恤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当然了。不跟你说了,磨磨蹭蹭的,我们赶时间呢。”说完,他一挥马鞭,加快速度,绝尘而去。
谢涵低笑一声,也一挥马鞭追了上去。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之前集合的客栈厢房内,三十三人出去,三十三人回来,无一死伤,贪狼笑道:“虽然没能拿到东西,但众位兄弟都安然无恙,就是最好不过了。多亏诸位。”
也不知这点时间都发生了什么,谢涵那十个武士居然都与对方很相熟的样子,“贪狼首领客气,我们今天可学到了不少东西。”
但谢涵现在可不想寒暄,对十人道:“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话要和贪狼首领说。”
“是。”
贪狼也看出什么来了,伸手挥退他手下二十人。
等室内只剩谢涵、霍无恤、贪狼三人时,贪狼锐利的目光落在谢涵脸上,“不知道少爷想说什么?”
“尾银等会儿我便遣王洋送来……”
贪狼眼睛一亮。
“但――”谢涵拖长音,“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贪狼首领你们:三次盗剑,铩羽而归,死伤大半,又被欧家沈氏联手追捕,在会阳已经生存艰难……”
“这位少爷究竟想说什么?”贪狼沉声打断道,被揭短总不是一个人喜欢听的。
“我想说,贪狼首领有没有兴趣带着兄弟换个地盘发展?”谢涵不以为意,微微一笑。
这下贪狼也听出来对方是想招揽他们了,但他并不乐意,“对不起了,这位少爷,我对做打手没兴趣。”
“原来如此。我之前还在想,您和您兄弟几个谁也不是没本事的人,要去达官贵人府上谁也不会拒绝才是。原来是不想依附他人?”谢涵恍然,又一笑,“但我并不是想招揽你,而只是给个建议。当然,也是想得些便宜,我愿意提供支持庇护,换取任务优先的优惠和一些情报消息。”
贪狼皱眉,“我还对你,一无所知。”
谢涵一听,心知对方已经意动。
他伸指贴于下颌处揭下面具,“不知道贪狼首领认不认得孤这张脸。”
贪狼瞳孔一缩,脸上浮现震惊之色,好一会儿,吐出口气,点头道:“会阳武士行馆,弈剑大会,我去看过。”说完,他精亮的目光直视谢涵,“齐殿下厚爱,但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决定。”
谢涵点头,从怀里取出片小玉璜,“静候君来。”
贪狼接过玉璜,“如果我们要来,三个月内,必会找您,三个月后如果还没过来,您也不用等待。”
“贪狼首领真是干净利落之人。”谢涵向来喜欢这种毫不拖拉的风格。
解决完这出后,谢涵、霍无恤立刻回驿使馆,到谢涵卧房边的书房,二人把铁盒放书案上,围着书案,一人一只手扒在盒上。
只见那铁盒有两个成人巴掌那么大,外表朴实无华,没有什么装饰与花纹,谁能想得到里面是怎样惊天动地的东西呢?
二人吞吐了口气,谢涵转身从墙上取下挂着的银色长剑臾光。
“去它后面劈罢,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射出什么暗器。”霍无恤提醒道。
谢涵点头,二人都来到铁盒另一头,谢涵拔剑、出鞘,一剑劈下,“铛――”一声响,铁盒断成两截。
二人立刻跑过去,一人抱起半个铁盒,里面露出泛黄的绢帛,谢涵心下一沉,竟然真的是绢帛。
正这时――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
二人吓了一跳,循声看去,是连着卧房的侧门。
是赵臧,谢涵飞快把半个铁盒往怀里塞去,边对霍无恤道:“藏好东西。”随后起身开门去。
打开门,赵臧一手按着门框,上下打量了下谢涵的装束,“齐殿下夜半做贼去了?”
“这与二公子无关罢。”谢涵淡淡道。
“怎会无关?齐殿下可说了,要与在下抵足而眠的啊。”他在“抵足而眠”四字上加了重音。
谢涵:“……”他一笑,“孤还要与二公子朝夕相处,直到出会阳,来日方长。”
赵臧点点头,“还不睡吗?”
谢涵无奈,“有个友人非要邀吃宵夜、秉烛长谈。对了,二公子要不要一起,他你也是认识的。”
“不必。”赵臧心中一凛,往外瞥一眼,却只看到个黑黝黝的背影,“齐殿下客气,只是臧实在困倦,怕不能相陪。”
“那真是太可惜了。”
二人在对方的假笑中阖上了门。
一阖上,谢涵连忙推了张矮几过来堵住――这门是从内开的。
“哦――你藏了个男人啊――”霍无恤跑过来和他一起推矮几,推完立刻抱胸,“你竟然真的有龙阳癖,快说,你是不是一直觊觎我的美色。”
“是啊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谢涵长臂一勾,勾过对方腰,打了个圈把人搂进怀里,伸手从人衣襟里滑进去――拿出来另半个铁盒。
二人立刻蹲下,把两个半截铁盒拿出来,抽出里面泛黄的绢帛,正想展开合回去,白绢里却掉出小碎布来。
小碎布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谢涵随手捏起一张,只见上面写道:淬火,先以彘油淬之,再以寒泉淬之,坚而韧,无坚不摧,无刃可催。
“是冶炼诀窍。”霍无恤脱口道。
二人连忙打开绢帛,拼合后,只见其上是一幅画,从山上采矿取材,到铸炉融矿,到鼓风升温,到制作模具,到倾入模具,详细一幅冶炼流程图。
而绢帛内包裹的小碎布才是记载了详细的冶炼诀窍,一块碎布一点,总共百来片,速度快的话,一个时辰还是能抄完的。
二人连忙来到书案后,把碎布一分为二,谢涵道:“你抄的部分,原件给我,誊抄给你,我抄的部分,原件给你,誊抄自己留着。”
这样谁也不用怕对方存私故意抄点谬误的东西出来。
“你精细。”霍无恤道一声,二人就坐下来开始抄写。
欧冶子存活的时代是在百多年前,那时的字又与现在不同,抄起来更费劲,霍无恤更是大部分只能依样画葫芦。
油灯“哔啵”一声跳了下火花,谢涵阖了阖眼,又立刻睁开――他昨夜在姬朝阳那儿几乎没睡过,今晚又是一夜没睡,之前又跑动又惊险刺激还罢,现在静下来,之前的困倦几乎一股脑涌上来。
霍无恤看他一眼,忽然道:“我就快回国了?”
“什么?”谢涵怀疑自己听错了,侧头看人,睁大眼睛――开什么玩笑?回去,难道雍国要和梁国开战了,现在把他偷渡回去?
霍无恤晃了晃毛笔,“回去啊,离开这里,离开会阳,离开梁国,不然我凭什么帮他们偷东西?凭他们从来没养过我的感情么?”
“你怎么回去?”谢涵迟疑。
“他们会换一个人来做质子。至于具体怎么操作,那是他们的事。”霍无恤耸耸肩,忽然侧头,“清醒了么?”
谢涵按了按眉心,“清醒了。”
“以后来大陵找我玩啊。”霍无恤伸拳捶了下他肩膀,“那么远,你以后会不会来?我们是不是像那什么一样,今天以后,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你在你的扶突,我在我的大陵,隔了千山万水,老死不再见面……”
谢涵沉默了下,“以后如果有出使雍国的机会,我一定争取。”
“那还差不多。”霍无恤哼一声,“快抄啦快抄啦,你废话好多。”
谢涵无语。
一个时辰,怎么也不是漫长的时间,很快油灯燃尽,天边显起鱼肚白。
二人终于抄完,放下笔,霍无恤把脸贴案面上,捂着手腕,“我手快断了。”
“咚咚咚――”门外一阵轻巧。
“何事?”谢涵边叠碎布,边扬声问道。
“殿下,要否准备洗漱?”寿春在外问道。
“先准备更衣。”
“是。”
谢涵起身,“等孤收拾完,送你,一起吃顿早点罢。”
霍无恤摇了摇头,捧起碎布和刚刚抄的东西,“我要立刻把这东西送出去,不然就来不及了。这幅画我们一人一半。”
“你拿去罢。”谢涵抬了抬手,“孤刚刚已经记下,回去可以默幅下来。”
霍无恤一愣,“哇,真有你的,过目不忘啊。”
此时寿春正捧衣进来,谢涵道:“衣服留下,你去让人准备些糕点过来。”
“是。”
谢涵拎起衣服,边往屏风后过去,边道:“至少带些糕点路上吃罢。”
“好。”
等一切准备好后,谢涵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口,目送霍无恤离去。
霍无恤觉得自己抱着一包袱糕点,这真是怪滑稽的,走了几步,快要走出院门时,他突然跑回来,“你当我是猪吗?!”他打开包袱,里面满满六盒点心,他拿出三盒塞回谢涵手里,“这一半你自己吃。”
说完,他竖起一个手掌,定定地直视对方星眸,“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大概也是唯一一个,不管以后怎么样,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这一刻,谢涵突然觉得对方琥珀色的眸子太亮,无法直视,手似有千钧重,他缓缓才能抬起,和对方手掌一声重击相握,“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东方朝阳冉冉升起,射出万道霞光,照在霍无恤年轻的脸上,也只照在他一个人的脸上,谢涵背对旭日,看着天边聚散无常的浮云。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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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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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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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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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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