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炎和姜鹤坐飞机回了北京,疫情三年横亘的又何止是千山万水,一家人坐在家里难得吃顿团圆饭,老姜和媳妇儿恨不得把满汉全席给做出来。
这次,回来还有一种感觉,特别不一样。
从小到大,姜炎一直觉得爸爸是个妇产科医生,一个普通的医务工作者而已,但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爸爸这个医生的分量,有些超乎意料。听父亲和哥哥在饭桌上聊着前沿科技进步,包括各个医药公司及医疗器械公司的研发,乃至《nature》《science》《cell》上新的发现与进步,顺着话题就能聊到中美贸易大战。
这话题,就连姜炎妈妈都能插几句嘴,唯独姜炎在饭桌上听天书。
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想起溘然逝于瑞士的陈永宁教授,英姿勃发的李玉城教授,在他们的世界里,科技与资本的界限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
精英大抵并非那些富可敌国的富豪,而是将囚困人类的视界牢笼里捅开一点点缝隙,看到浩瀚苍穹中虚无与璀璨的那些人。
很难说得清,撕裂缝隙的力量,到底是人,还是大自然借由人的手完成。
大年初一到初四,姜炎姜鹤两人陪着老姜去走街串巷拜年,他们幼年时生活过的大院已经不在了,可是那些邻里邻居多少沾亲带故,或曾是战友、同事、师长,老姜带着他们穿越大半个北京城挨个去拜年,这些人际关系的维系本就到不了下一代之间往来,只是还勉强支撑着上一代已经日暮黄昏的人生。
有很多人,见一面少一面,对姜炎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还体会不到,他们与死神之间所横亘的墙,已经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到了大年初五,姜炎独自去了国家图书馆,单纯就只是为了躲躲清净,天天见人让她的蓝条消耗殆尽,她需要点时间回满。
因为从初三开始,妈妈就已经不停在接待各路上门拜年的人,父母家七大姑八大姨远房亲戚,他们曾经救治的病患,爸爸带过的学生,乃至前几天拜过年的又回来串门。姜鹤这个社交恐怖分子乐此不疲,简直人来疯到变态,多来几个人他能当场喝着啤酒高歌一曲《平凡之路》。
回家是好,这种社交可以直接把人情绪榨干,姜炎受不了了,为了维持住乖乖女的人设,她觉得自己十分有必要出来回个蓝条,否则真有几句点着了,她非当场表演原子弹爆炸不可。
她几天前就提前预约好了,去了最为冷清的善本特藏阅览室,那里基本上碰不到熟人,而且安静得很,在那里翻翻古籍,十分惬意。
姜炎刚走到《四库全书》,走过书架时,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手里正拿着一本《宋刑统》在看。
他穿着藏青色风衣,身量颀长笔直,围巾垂在胸口,戴着副眼镜静静地站在书架前,手腕上带着一串紫檀佛珠。
“沈总?”姜炎脱口而出,马上她就后悔了,在北京这么大个地方碰见熟人还要嘴欠问好,真想给自己俩大耳刮子醒醒,她不得不赶紧补上一句:“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沈致尘推了推眼镜,显然非常意外,一看是姜律师,合上书笑着打招呼:“姜律师,新年好啊!怎么跑来国图了?!”
“哦,来转转,家里人太多了,闹腾!你怎么也在这儿?”姜炎一回北京,口音自动切换成了京片子。
“有个新电影项目,来国图找资料看看。”沈致尘回答道。
“沈总这么大老板,还要亲自来找资料啊!”姜炎有些大惊小怪道。
“要紧的项目,当然还是自己盯紧一些,再说了,我是出品人。”沈致尘解释。
“那……那……我不打扰您了……”姜炎结结巴巴地说,她已经打算开溜了。
沈致尘却把书放回原处,说:“去品诺喝杯咖啡?你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哦,好啊!”姜炎心里叫苦不迭,真是要命,出来放个风都不行。
这个时候姜炎无比后悔没把姜鹤拽出来,这个家伙路过的狗都能上去打招呼聊几句,有他在,姜炎坐一旁安静如鸡就可以了。
“下个月,杨总会从瑞士回来,她上次跟我打电话说,你们提了个想法,打算让愿见去收临澜在乘黄的股份,她认真看了看乘黄,觉得乘黄确实不错。”沈致尘径直朝外头走去,边走边说。
姜炎一听就开始脑仁儿疼,放假了啊大哥,天天加班没加够,好不容易春节放假了还要提溜她来研究这个烫手山芋,打工人欲哭无泪了,黄世仁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啊!
“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暂时还没什么进展……”姜炎委婉地说,她并不想讨论耗脑子的正事儿。
“所以杨总亲自来推动这个事情。”沈致尘又追了一句话。
姜炎看着国图磅礴阔气的建筑,一时间有些心里堵得慌,带着些许不悦地口吻道:“杨总对不好的项目弃如敝履,真是干脆利落。”
沈致尘哈哈笑了起来,就好像八十老朽看三岁黄口小儿吃蛋糕糊了自己满脸那样,单纯开心地笑。
姜炎一头雾水,不知道沈致尘笑什么。
“寇亦朕赤子,说这话的人,是崇祯皇帝。”沈致尘一句话,就把姜炎噎了个结结实实。
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他最终谁都保护不了。
姜炎不得不承认,沈致尘不愧是文化圈里搂钱的商人,见血之针上雕镂花纹。
“我还听说,你调查出李玉城其实才是乘黄幕后的技术股东?”沈致尘一只手插在风衣兜里,看着前方,说。
姜炎觉得自己遇到了硬茬,那种不好糊弄的,只是点了点头。
“挺好的,年轻有为。”沈致尘夸了一句,听起来,非常居高临下。
走到品诺咖啡厅,姜炎率先友好地问:“沈总,你喝什么咖啡?”
“拿铁。”沈致尘毫不客气,点完就自顾去找了个座位,仿佛姜炎买单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就天经地义吧,毕竟在瑞士吃了人家一顿饺子。
“我真的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去资本市场部,我感觉你一点都不适合做资本市场。”沈致尘见姜炎坐到她对面,戳心窝子地问。
“因为,好奇,想挑战一下。沈总为什么觉得我不适合?”姜炎有些不服气。
“圣母心太重。”沈致尘看着她,坦然地说。
姜炎僵在原地,她听到这五个字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沈总非常傲慢,就在她满脑子想怎么反驳的时候,她想起了周昙那件事,自顾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她并非嘴笨的人,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甚至,她不理解,沈总为什么会这么说。
“您是在夸我太善良,还是觉得我能力配不上野心,又或者,兼而有之。”姜炎用自嘲给自己找了挽尊的台阶下。
“你不是地藏王菩萨,他都渡不尽地府,你又凭什么不能多看些人间疾苦。世无对错,皆为因果。活得开心点就好了!”沈致尘见咖啡来了,挑眉说道。
姜炎突然就顿悟了,换一句大白话来讲,就是少咸吃萝卜淡操心。
“沈总看人这么准,去算命不得赚翻了。”姜炎卸下满心不悦,调侃了一句。
“我会啊,要给你算算吗?”沈致尘随手从桌上抽出纸笔,推到姜炎跟前。
算命,这是唯物主义浇灌大的花朵会信的东西吗?
但姜炎鬼使神差地在白纸上写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间,沈致尘拿过来看了看,沉吟片刻道:“三年后,你人生有一道大坎儿,过去了,便是白日飞升,过不去就这辈子到头了。”
“什么?到头了的意思,是死?开玩笑吧!”姜炎捂着嘴,差点笑出来,这简直就是搞笑,“死”这个词儿在她耳朵里听起来就很奇怪,这是一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
“绝处逢生的死劫,不过……”沈致尘抬头看了一眼她,又垂眸看着纸片,他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天乙。
“不过什么?”姜炎好奇追问。
“没什么。”沈致尘把纸片盖在桌上,没有说下去。
“那你照你这么说,我都要死要活了,这劫怎么渡过去?算命先生不一般都管售后,给个锦囊啊,丹药啊,回家浇点黑狗血什么的。”姜炎笑眯眯地说。
沈致尘看着咖啡上的浮沫,沉思默想了许久,才回答:“顺其自然,吉人天相。”
“好没趣,你这算命先生真不够神通广大,那你帮我算算,我现在是不是已经遇见了结婚对象?”姜炎瞥见锁屏上的小提琴,自然而言想到了周秉文,问道。
“遇见了,但是晚婚,三十五岁之后。”沈致尘把铅笔放在了纸片之上,漫不经心地样子,就像是随口一说,逗她玩一样。
姜炎抿嘴皱眉,顺着他的话,说:“这么晚,高龄产妇了啊!老天爷很不讲道理!”
“感情是小事,不重要。”沈致尘喝着咖啡,云淡风轻地说。
后来,姜炎去查过,天乙这两个字指的是“天乙贵人”,说得是一个人命格四柱中若有“天乙贵人”,能够逢凶化吉。
姜炎感觉这个天儿聊得有些打结,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和杨总是很好的朋友吗?还是有项目合作?”
“都是,她是我高中同学,我是盈水的lp。”他点点头。
“难怪啊!”姜炎恍然大悟道。
连带着,沈致尘在姜炎心中大老板的形象立刻打了折扣,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来说,跟杨宴如关系好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给你个建议,去花点时间学习cpa,对你未来有好处。”沈致尘放下了咖啡,非常认真地说。
姜炎有些困惑地反问:“cpa,注册会计师证?”
“对。”沈致尘回答。
“难得沈总今天这么有闲心,指点我这个初入职场的菜鸟。”姜炎这话带着点恭维的语气,隐约又有几分不知好歹。
沈致尘文绉绉地说:“世无对错,皆为因果。
投资圈里不乏各种迷信玄学,谁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有用没用,可后来这些事情一一应验的时候,姜炎会忍不住想,站在上帝视角的沈致尘去经历这一切,是多么无趣。
而她不一样,她从始至终都没信过,直到那一天,她站在楼顶,看深圳璀璨到照亮夜空的夜景,一步一步走到边缘。
良善至圣,不得好死,才是大多数时候对圣母心的最佳注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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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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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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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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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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