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喘吁吁地爬着楼梯,回想当初离厂时的种种艰辛,唏嘘不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就不该离厂!模具科多好,不加班,工作轻松。现在换来换去,竟然进到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针车部,是幸运还是倒霉她说不清。针车部门走马灯似的换人她是亲眼见证过的,不知她能熬到过年不?
今天一起进厂的有十多人,她们被分散安排在各个宿舍。大家安顿好行李,又马上下楼到达指定集合地点,由人事部一个男人对她们进行入厂培训。
她们被带到一片空地,列队站好。周洁顿时尴尬了,这是模具科的后面,透过那排窗户,还能看见里面隐约的人影。
这么大间厂,哪里不能培训,要带到模具科这里来?也不知金科长还在不在人世,呃,在不在办公室,希望别发现她这么没骨气。
又想起蔡芳她们,她真想去窗口喊一声:“我又回来啦”!
“立正……稍息……向左转……”大家随着男人的指令动作。
周洁想,可能上天认为她当初在宏达厂躲过了做早操,来到这里必须得补上,不然她的人生不够完整。
“向前三步走……向后转……”一上午,他们都在那方寸之地转来转去。偶尔模具科有人在窗口好奇地望她们几眼,周洁却低着头,怕她们认出来。她不想让她们都知道,周洁来吃回头草了。
整整两小时,这无聊的培训才结束。男人吩咐她们,吃完午饭就去各自的车间报到。
周洁熟门熟路来到饭堂,她下意识地望望头上的房顶,当初是什么让她有勇气站在这么高的屋顶呢?是对未来的向往,是对美好人生的追求。
现在,她只想有个栖身之地,不谈追求。
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周洁心里惆怅,她怀念起宏达厂那喷香的鸡腿。当初怕长胖,还十分嫌弃的对打饭师傅说:“我不要鸡腿!”现在能不能补一个给她?胖不胖无所谓了,只要吃得快乐。
她只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不用考虑要保持身材,没有减肥的烦忧。在针车部高强度的工作之下,不瘦得皮包骨头就心满意足了。
吃完饭,大多数人又匆匆忙忙地赶向厂区。
周洁跟随人流来到厂区,到了那天面试的房间,今天进厂的人都是针车部门的,大家都等在这里。
一点钟,车间开工,郑主管带她们到三楼车间,分散派给各个小组。
周洁第一次见识到大厂的气派,太震撼了!
三楼2号车间里,密密麻麻全是针车。以两台针车并列为一排,一纵列下去有三十排,也就是六十台针车,这样称之为一个小组。
整个2号车间里大约有三四十组,而据说这样的车间有六个。
周洁只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得好多针车,好多人。
车间里充斥着针车运行的声音,“哒哒”声不绝于耳,让人脑袋嗡嗡作响。
每一个组配有一个小组长,这几十多个组长什么都不用干,只管在通道间来回穿梭,嘴里扯开嗓门喊道:“快点!快点!”从这头喊着过去,又从另一边喊着回来。
她们仿佛在比赛,谁喊得次数多谁的组员就做得快,“快点”这两个字就像回声一样,在车间里此起彼伏,来回飘荡。
六组组长吴梅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长得很清秀,也许是产量不尽人意,急出了一脸的青春痘。
她带着周洁去工位,嘴里也没闲着,一路都喊着“快点”。
她们来到空着的39号车位,吴梅坐下开了机,她拿起传送带上的配件,熟练地车了一个样板,对周洁说:“39号,你就照这个做,很简单,速度要快!”
看来这里不称呼姓名,只有工号,以后这39就是她的名字。
周洁的这道工序的确是简单,车手指宽的一个小配件,形状像一个反过来的数字7,但是那个转折处有些难度的,线距宽了窄了都不行。
整个下午,车间机器声和“快点”混杂,吵得周洁头晕脑胀,她麻木地车着货。
吴梅的破锣声音从后面过来了,她每次到她这里都有一句“快点”,仿佛是在提醒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
她其实挺同情这些组长们。其他人上班是用手脚,组长们是用嗓子。
她们的嗓子每天被“快点”两个字折磨,都十分难听,有的沙哑,有的似破锣。
再优美的嗓音,也会在成千上万声“快点”中,被磨成一副粗声大气的男人婆声音。也许她们做梦都在叫快点。
六点下班,七点又上晚班,中间完全没有休息时间。
从厂区到饭堂,由于人群数量庞大,走路需要十来分钟。加上排队打饭吃饭,再回到车间,已经用时四十分钟左右了,剩下十多分钟里,多数人连话都懒得说,闭目养神,准备继续高强度的工作。
晚上十一点过后,针车部门陆续下班。为什么不是统一的呢?每个组每天都有定量,没有达到产量就下不了班。
周洁所在的六组接近十二点才达到产量,终于熬到下班了。揉揉酸涩的双眼,她长舒了一口气。
环顾一起打拼的工友,大家都满脸疲态,两眼无神,头发微乱。暗叹她们都是青春年华,却毫无青春靓丽的形象可言。
周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宿舍,闭着双眼扶着栏杆爬楼梯,能多休息一分钟就不能浪费六十秒。
回到那十二人的宿舍,开始排队冲凉,如果想早上多睡一会儿,晚上就得把衣服洗掉,中午下午都没时间。
等到周洁上床睡觉时,已经是一点钟了,她疲惫至极,脑子里就一个想法,真他妈累!头一挨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夜晚的小路上,灯光柔和。
张欣从背后环住方彦的腰,“老公,你真厉害,说让他们走就真的走了,这下我们不用躲躲藏藏,这样的感觉真好。”
方彦略微得意地说:“那是当然。”
张欣将脸抵在他的背部摩擦,娇声问道:“他们离厂好几天了,怎么还不安排让我回厂?”
方彦转过身来,搂住她的纤腰,笑着说:“再等几天,等大家都淡忘了上次的事,就可以回去了,不急在一时。”
“那你晚上陪我睡,明天早上再走,我一个人怕。”
“都住这么久了,还怕什么?住外面影响不好,我会随时过来找你的。”
“什么影响不好,你是在怕他吧?”张欣撅起了嘴。
“说什么话呢,我怕他干什么?”方彦不屑地说。
张欣一语中的,方彦的确有点畏惧。从赵光明雷厉风行地出了厂,他就惶惶不可终日。
就算现在两人散步,他都有些战战兢兢,不知道赵光明是不是在某个角落窥视着他,或者冷不防冲出来暴揍他一顿。
更别提在出租屋过夜,他怕在睡梦中被盛怒之下的赵光明一刀砍死。
只是他又抑制不住对张欣的渴望,冒死也要出来相会。心想他怎么也是赵光明的姐夫,看在他姐的份上,赌他不敢把他怎么样。
“欣欣,忍耐一下,进了厂就好了。”他柔声安慰道,见张欣撅起小嘴,亲了上去,用热吻化解她的不满。
十一点多,方彦从出租屋离开,张欣送他到门口,娇声说:“明天早点过来。”
方彦涎着脸说:“要不我请假一天来陪你?”
“好啊,你说话算数。”张欣俏脸上笑容甜美。
“贪心。”方彦笑着离去。
张欣关上门,准备上床休息。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她心想不知道方彦又忘了什么东西,起身打开门,笑道:“你是舍不得走吗?”
黑影一闪,一个人进到屋里,顺手关上了门。
不是方彦,张欣一时之间愣住了。
来人带着一顶黑色帽子,长长的帽沿遮住上半张脸,竟然是赵光明!
张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准备叫救命,却被他一手掐住脖子,定在墙上动弹不得。
她奋力挣扎,却被越掐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赵光明见她翻白眼了,略微松了手劲,却没有放开手,威胁道:“你要敢喊,老子就割破你的喉咙!”
他的右手竟然拿着一把弹簧刀,轻轻一按,寒光闪闪。
张欣大口呼吸空气,脸色苍白,全身忍不住地颤栗,被掐着脖子说不出话,只好不停地点头。
赵光明轻蔑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为了你这条贱命搭上我的命,不值得。”
张欣顿时放下心来,只要不是来杀她,一切好办,以后十倍奉还!
赵光明忽然邪魅一笑,“贱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漂亮,喜欢去勾引男人?今天我帮你做宣传,在你脸上刻几个字,让人一看就知道,你说是刻漂亮呢,还是刻好看?”
他用刀尖在她脸上比划着,那张俊美带笑的脸在张欣眼中简直是恶魔的化身。
张欣惊恐地瞪圆了眼睛,眼珠随着刀尖移动,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毛骨悚然,划花她的脸,还不如杀了她!
她拼命摇头,“不……”
赵光明放开她的脖子,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赵光明蹲下身子,逼视着她,“选哪两个字?”
张欣流着泪哀求道:“求求你饶了我……”
“你破坏人家家庭,插足别人婚姻,怎么可能饶了你!”
他见她只想着求饶,没丝毫悔意,顿时怒火中烧,又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咬着牙说:“既然你对他死心塌地,不如刻个王八!”他作势往她脸上划去。
张欣此刻明白了,她拼命掰着他的手臂,涕泪交加地嘶声说道:“我走……明天就走……”
赵光明放开她的脖子,冷声问:“你确定?”
张欣惶恐地点点头。
赵光明警告道:“你不要以为,躲进厂里就安全了,厂里我还有好多老相识,进厂去收拾你易如反掌!”
张欣刚才真是这样想的,想着厂里有方彦保护她,躲进厂里就万事大吉了。听见他这样说,低头揉着脖子,噤若寒蝉。
“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划烂你的脸,我大不了拘留几天,出来后又继续找你划脸。你呢,那方彦见到你那张恶心的脸,还会喜欢你吗?”
赵光明站起身,冷冽的声音让人如坠冰窟:“给你一次机会,两天之内离开这里!否则,哼!”说完他出了门口,隐入黑暗中。
张欣瘫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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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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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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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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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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