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将周洁两人带到第二排一台钑骨车面前,两人都很好奇,这是什么车呀?四方形,像个鼓鼓的书包,再环顾车间,竟是有好多种款式的针车。
阿华安排张冬梅坐下,让她拿布片熟悉一下针车,再安排周洁坐在第四排,同样是钑骨车。
阿华说:“先练一下,熟悉了再车货。”就忙去了。
周洁拿了布片试机,那布片一通过机器,出来就锁好边了,同时多余的布被装在针脚旁的刀片切掉,她感觉这针车比高脚针车好操作多了。因为这针车速度稍慢,加上她有做针车的基础,上手就很快。看着机器上那三个大线筒,周洁心想,这下不用愁穿线了。
她一边无聊地车布片,一边观察她的邻居。左边是一个长发女孩子,能看出她个子比较高,皮肤很白,红唇紧抿着,正顾自车货。她做的是半成品的婴儿连体服,上领口那圈罗纹。
只见她将布料对齐后,往机器上一放,用压脚压住,再一拉直,脚踩机器,那衣服很快向前传送,她不断调整角度,脚下没有丝毫停顿,衣服就完美的转了一个圈,回到开头的地方,罗纹就上好了。周洁暗叹:好厉害噢!
女孩子感觉到周洁在注视她,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周洁友好的向她点点头,她淡淡的,又转头做事。
右边是一个男孩子,侧面看高挺的鼻梁,清秀的眉毛。二楼车间男孩就两个,他就是其中之一。因他是男孩,让周洁有一丝不自在,不过人家忙着手脚麻利地车货,没空来管她自不自在。
阿华拿了几把布料过来,教她怎么做。很简单,就是把裁好的布片对折,两条边车在一起,婴儿服的袖子就做好了,这应该是最简单的工序了。然后阿英告诉她去哪里领货,做好的放旁边框子里,等人来计数。
周洁激动地开始了人生中第一份工作。时间就是金钱,多劳多得啊。做这个挺简单的,只要手不抖,布边不要切掉太多,不然一个衣袖大一个小,小的就报废了。不过车直线还是很容易的她很快熟练起来,车的很快。
十二点,车间里的电铃响起,大家纷纷起身下班吃饭。周洁来到张冬梅那里,“怎么样,觉得好不好做?”张冬梅不慌不忙放下手中车好的衣袖,笑道:“简直太简单了!”两人相视一笑,这工作找得真对。
两人跟着众人出了厂门,发现人群分成两路,一路向厂对面的楼房走去。那是1号宿舍,他们多数是男孩,住二楼,少数女生住在三楼。
张冬梅不满地说:“他们住楼房多舒服啊,为什么我们要住破房子?”周洁想了想想说:“可能我们是后来的,她们已经住满了。”后来发现都是裁床部的技术工,和他们的老乡住一号楼,有技术就是好,会被区别对待。
走进巷子,拐了一个弯,人群又分走了一批,她们是另一个女宿舍,2号宿舍,照样是破旧房子,张冬梅心里平衡多了。
食堂就在周洁的3号宿舍旁边,一间临时搭建的矮小的棚子。走进去里面热烘烘的,里面两个大姐正汗流浃背地分发饭菜,不时用肩上的毛巾擦擦汗。她们各有分工:个子高大的胖大姐负责打一勺饭,矮的黑瘦大姐负责打半勺菜。
周洁两人拿上不锈钢碗去排队。轮到她时,胖大姐打量了她一眼,”新来的?”“嗯。”胖大姐没说什么,待周洁出去了,她和黑瘦大姐说:“新来的那个妹子长得真好看,水灵灵的。”
“是啊,十八的姑娘一朵花。”排在后面的张冬梅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洁和张冬梅站在门外的空地上吃饭,其他女孩也三五成群站着吃,少数拿进宿舍里面吃。今天是土豆烧肉,一堆土豆里面有几粒指头大点的肥肉,米饭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一个个子不高长头发女孩说:”你们听说了吧?后天要出货了。“
“那明天不是要加通宵?”
“还用问,肯定啦。”
“又要加班啊,前几天加了通宵觉还没补回来呢。”
“加什么鬼嘛,累死了!”
“厂里没有招够人,只有靠加班赶货啰。”
一个细眉细眼的女孩笑着说:“怕什么,又有免费的咖啡喝啦。”
“咖啡难喝死啦,我才不喜欢,还不如喝白开水。”
“听说有钱人都是喝咖啡的,身份的象征耶。”
“有钱人真是重口味!”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
周洁问张冬梅:“加通宵是不是整个晚上不睡觉?”
“是呀,能睡觉还叫加通宵吗?”
周洁心想她们那么反感,自己怎么就那么期待呢?她只吃了半碗饭,实在是咽不下去了,把剩饭倒进了厨房门口的潲水桶里。
中午休息两个钟。周洁洗了碗回到宿舍,下铺是开始说有咖啡喝的那个女孩,她见到周洁,先打招呼:“今天刚来的?”周洁笑着点点头。女孩上了床,笑着说:“睡午觉。”周洁点头,“好。”
张冬梅进来宿舍,见周洁趴在床上写信,早上买东西就看见她买信纸,现在就开始写上了。她走过去趴在床沿,笑问:“写给谁?男朋友吗?”
“什么呀,写回家的。我妈妈要我经常写信,我前几天没找到工作不好意思写。”
“写完再给男朋友写?"
"讨厌,没有男朋友。”她像是想起什么,神秘地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听,快说。”张冬梅来了兴趣。
周洁看看周围,小声说:“你上来。”张冬梅上到她的床位,两人相对而坐。
周洁有些害羞地笑着说:“去年我和我妈妈去赶场,在街上遇见一个老头,他是和我爷爷很熟的,她见了我就硬要我给他当孙子媳妇。”她红着脸捂着嘴笑。
“哪有这样的?现在还有强买强卖噢不对---强娶的?后来呢?”张冬梅说。
”我妈妈当时就回绝他说,我年龄还小不考虑个人问题。结果他不听,过两天就拿了礼物来,说要先订下来。”
“那是定下来了?”
“没有,后来我妈妈买礼物找上门去,说明情况了。我觉得哪老头还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
”真是老封建思想,那你见到他孙子没有?”
“没有,不在家,好像也在打工。"
“那要是个很帅的男孩子,你要不要考虑呢?”张冬梅揶揄她。
“我没考虑这些,现在还不想交男朋友。”她向前靠近张冬梅说:“我告诉你,去年有人给我说媒,被我知道了,我还偷偷哭了一场,我妈妈后来再也不告诉我了。”
“为什么?”
“我觉得很委屈呀,周围那么多女孩子不去说媒,偏盯上我。”
张冬梅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指着她说:“真不知道你脑子想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呀,反正谁要说喜欢我就觉得他心术不正。”
“那没人敢喜欢你了。”
“那最好,我妈不准我交男朋友的。你呢,还没问过你有没有男朋友呢?”
“没有,和你一样,我觉得我还小呢。”
晚上十二点,兴发制衣厂才下班,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
周洁揉着干涩的眼睛,对张冬梅说:”好困,“
张冬梅打了个呵欠说:”我也是。“
“第一天上班就加班,是不是我们运气太好了。”
“嗯,我都没力气说话了。”
两人回到宿舍,冲凉房前已经开始排起队了,一个个红的绿的装满水的塑料桶排了两排,有人就着水龙头下冲洗头发。
周洁看傻了,用冷水洗头?四处看了看,就一个水龙头,那冲凉——也是冷水!她仔细观察那些排队的桶,确定没有一丝热气,全是冷水,难道这才是叫冲凉的真正含义?把身体冲的凉冰冰的,就叫冲凉?
她进去宿舍,张冬梅正拎着桶出来,周洁说:“她们都是洗的冷水。”
“什么,不会吧,现在天气还不算热,敢洗冷水?怎么受得了?我去问问哪有热水。”张冬梅问她的下铺,一个圆脸女孩,“老乡,请问哪里有热水?”
圆脸女孩打量她一眼:“新来的吧,现在十二点多,锅炉房早就关门了。很多时候没热水的,我们一般都是冲冷水,习惯就好了。”说完她也出去洗头了。
两人大失所望,在工地上男的图方便就是水龙头边冲凉,她们女性都是烧热水冲凉,千辛万苦进了厂,怎么混得还不如工地了?
制衣厂虽然干净,就是布料粉尘多,不洗就会浑身发痒,再说就算今天不洗明天也躲不过要洗冷水的呀。周洁看着一个又一个冲完凉的女孩出来,只有入乡随俗,她们可以不怕冷她也行!
周洁硬着头皮去接了一桶冷水,排在张冬梅后面。早点排队就能早点休息。
趁着等待的空闲,她也去洗头,她弯下腰,把头送到水龙头下面,冰凉的水淋在温热的头皮上,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阵透心的凉意袭遍全身,又打了一个寒颤。
她胡乱地打湿长发,赶紧抹上洗发水,使劲揉搓,不是说摩擦生热吗?好像仿佛就真的没那么凉了。
女孩们一个一个冲完凉出来,张冬梅进去了。周洁草草冲洗了头发,用毛巾擦着湿发,听着里面的水响,想象着冷水淋在身上的感觉,不禁又打了一个寒颤。
不久张冬梅穿着睡衣缩着肩膀出来了,哆嗦着嘴唇说:“他妈的,好冷!”周洁忍不住笑说:“斯文点,快进去拿被子裹上吧,别着凉了。”张冬梅说:“你冲快点,别冷着。”
周洁吸了一口气,如同赴刑场般提上水桶进了冲凉房。这冲凉房就是砖头砌成的两间小屋,地上是水泥地,没有窗户,有几个透气的小孔,屋子中间吊着一个昏暗的灯泡,简单至极。
周洁脱掉衣服,就已经感受到有凉风穿过砖头的缝隙吹进来了,皮肤马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将毛巾从水里捞起来,想往身上浇水,手却不听使唤,本能的抗拒这种行为。她犹豫了一下,用手沾水,噼噼叭叭用力拍在身上,身体马上绷紧成一张弓,拍了几下,打湿的身体冷得开始发抖。想到长冷不如短冷,她捞起毛巾就往身上浇水,身体立即绷紧到极限,浑身发着抖,牙齿跟着打颤,忍受冷水的洗礼,她在心里骂了一声:真他妈的冷!
周洁受刑般冲完凉,浑身冒着凉气进了宿舍,张冬梅已经睡了。她迅速爬上床,想用被子裹住身体,却发现买的被子太薄,铺的也只有一张席子,她赶紧翻出毛衣,铺在席子上面。
裹着被子睡下去后,又发现头发没干,她学着别人的样子,为了不耽误睡觉,在床上斜着睡,将头伸出床外一点,让长头发垂下床沿去自然晾干。
一阵委屈心酸袭上心头,很想哭。这就是向往的打工生活吗?本以为进了厂辛苦一点也能忍受,却不知道还有生活上的困难要克服。她想念家里的平静生活,可是现在又不能回去,那不就是人家说的没出息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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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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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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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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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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