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上面的声音太嘈杂了。
咒骂声、拳打脚踢声,闷闷地传来,片刻也不停。
醉死过去的流浪汉也被凑醒,发出痛苦的哀嚎。
大概没有完全醒,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天高地厚,以致招来更厉害的毒打,直至他发出一声惨嚎。
一个侍卫急声道:“慢着,别弄死他了。”
殴打声停歇,流浪汉还在呻吟乱喊,声音凄厉。
我不死心,又朝上大喊了几声。
只可惜上面的人似乎听不到,我喊得嗓子发疼,最终疲倦不堪地滑坐在地上。
“这么惨,要不要先禀明指挥使?皇上见不得这场面吧?”一个侍卫说。
“糟了!幸亏你提醒,走,走,你去拦着萧窦,我去请指挥使,你们几个,守好这里,敢出一点儿岔子,都得掉脑袋!”另一个侍卫急声道。
说话间,已是奔走了出去。
他们说的指挥使就是柊茗。
柊茗自小跟着刘景淮,不知道自己的本姓,刘景淮登基称帝,赐柊茗天子姓,并任锦衣卫指挥使,风头正劲。
一想到柊茗,我便想起在边境时的许多事来,那时候柊茗还只是一个小厮,时常跟我们几个做丫鬟的闲聊上几句。
直到那次在戏院里遇到刺客,我才知道他并非是普通的小厮,他身手那么好。
平时看他那个文弱的样子,简直是不敢想。
也难怪,他主子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我正在无边的黑暗里想得入神,上面的人突然齐声喊道:“指挥使!”
这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从未有的寂静。
我知道柊茗就在上面,心跳如鼓,错综难解的念头在脑中打仗。
赵兴左腹中的一箭,是锦衣卫的箭,雾重天昏,又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他们就不怕一箭射死了我?
就算是射到赵兴,他们明明知道赵兴仿若是我的家人,更何况赵兴还为他们卖过命,他们怎么竟一点不念过去情分么?
可是说不准我此时呼救,就能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柊茗!柊茗!柊茗!”
我站起来,一连喊了数声,还是没有回应。
我不再抱希望了,这么安静,若是我的声音能传到上面一星半点,他们一定能发现这间破旧庙宇下面还暗藏玄机。
“把他弄醒!审!”柊茗的声音陡然响起。
我凝神听着。
“速抬一副棺木过来,这里的情形,断不可泄漏,若本官日后听到半字,今日此处所在之人,尽斩无赦!”
“属下遵命!”几个侍卫齐声应道,声音发颤,想必是懊悔莫及。
柊茗叮嘱道:“事不宜迟,本官去拦住陛下,你等入殓了将棺木先抬入净觉寺……”
“皇上……”一个侍卫突然道。
柊茗应声而止,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
柊茗上前道:“皇上——”
“让开。”
是刘景淮。
我眼睁睁望着眼前的漆黑,人仿佛已经逃出了囹圄,正站在了他面前。
这个时候,他身上当是朝服,明黄长袍,周身绣金龙,至尊无上。
他必是得知了“噩耗”,不等柊茗去拦,已是匆匆赶来。
其实,在赵兴想要只身引开追兵的时候,我已经不打算再躲了。
既然不能悄无声息离开,那就回去。
就算刘景淮从此彻底恼恨了我,将我囚在紫禁城,我也不能为了自个儿的痛快而连累了赵兴。
所以,这一刻,我多想让刘景淮知道,我在这里!那惨死的少女,并不是我。
但我只能听着一众人噤若寒蝉,只有柊茗连声焦惶道:“万岁爷千金之躯,还是不要看秽事了,凌姑娘……凌姑娘定也不想让万岁爷瞧见,您还是叫她安心上路吧。”
“噗通”一声,竟似一人重重摔倒在地,随之一阵嘈杂,柊茗声音都变了:“万岁爷,万岁爷,臣求万岁爷莫看,万岁爷就是打死臣,臣也不能叫皇上过去。”
“你敢拦朕?朕今日就成全你!”
一声剑刃出鞘,众人惊呼,呼啦啦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让开,朕要见她。”刘景淮的声音低低的。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破庙地上的枯草上。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极沉极闷的喘气声。
悲鸣声顿起,撕心裂肺的吼声,一声又一声,短促又沉痛。
我的眼泪倏然滚落,心揪在一处,浑身血液往头顶涌,每一声钻入耳中,就像是一刀一刀扎入心脏之中。
杜公公和柊茗的声音混在其中:“皇上,皇上,不要吓奴才……您倒是说一句话啊……快传太医!传太医——”
“朕……无事。”他像是从嗓子眼里生挤出的话,“走……你们……全部……出去!”
“皇上——”
“滚出去!”
一阵纷杂声后,归于宁静。
我知道,破庙里面只剩下刘景淮一人。
“景淮……景淮……景淮!”我愈加大声,嗓音哽咽,只恨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而我情知,不管我如何呼喊,他都听不到。
当真如踏入阴曹地府的魂魄,如何也联络不上人。
“阅微。”刘景淮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不忍吵醒谁的好眠。
“阅微,阅微……你醒醒,阅微,阅微。”
他终于凄厉又压抑地哭出声来。
我还从没见过刘景淮哭,从我见他第一眼,他都是镇定自若的,后来也总是见他笑,连被“刺客”一剑刺穿身体,他都在笑。
后来也见过他冷漠、发怒,只是没见过他哭。
似还有砸在墙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用拳头硬生生砸在墙上。
我揪心地想,柊茗说什么也该拦着的,就是拦不住,也不该让他一个人留在破庙里。
这时,又传来柊茗的声音:“万岁爷,赵兴找到了。”
过了许久,皇上终于开了口:“杀了吧,他总要去跟她同路。”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口中吐出“杀”字,他的声音飘忽暗哑,却令我心中一紧,转过身奋力拍打着墙壁:“刘景淮!刘景淮!你不要杀赵兴!你不能杀了赵兴……”
柊茗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他身中飞燕箭,已经……活不成了。”
飞燕箭,中箭难拔,一箭能透七层甲,是为绝杀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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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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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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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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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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