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望着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早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我望着他,想起在土默特部的艰苦又危险的时光。
那晚,吴繁率部来营救我们,他背上有伤,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却生怕冻着我,催着我穿了羊皮做的蒙古袍子,我刚穿好,辛爱黄就带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要绑了我们,我求辛爱黄带来的蒙兵让我帮他系好衣裳,蒙兵不管不顾就把我反绑了起来。
他还安慰我说“由他们去吧,反正绑起来也是一样”,我又慌又不甘心,但他一如既往的随意洒脱,那样沉静坚毅,让我从慌乱中冷静了下来。
没想到,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往日的超脱俊逸荡然无存,且还如此多疑。
我沉声道:“在曹家时,因要寻赵兴,我与曹君磊多有来往,但皆恪守主仆仪制,他将我入画纯属巧合,香囊只是为答谢他帮我找赵兴,里面的香料是作醒酒提神之用,这些年,里面的香料只怕早换多少回了。”
“主仆仪制?试问一个男主子会带丫鬟去外头茶馆独处私会?你当过去的事我就无从查证是么?就是到了京里,进了王府,你尚且与他逛首饰铺子,这些,是与不是?”他冷声道。
这些自然是真,可并非是他所猜想的。
当时情景亦恍惚在眼前。
我心中困惑迷糊,脑中千头万绪萦绕,想到不过是一宿,就生出这些事端来,更是不敢往下深想,又不知从何解释。
何况曹君磊已经死了,还是被他赐死的,怔忡片刻后,低声说:“承蒙君磊兄不弃,待我如知己,不过是我在曹府做事时的旧事了,就是查证出来又何妨,我与他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我说完后,仰首迎视他,他双眸凝怔,像是不认识我一般看着我,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我。
月亮不知何时升高了,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枫叶林里亮堂堂的。
他目光里有深远沉沦的痛楚,夹杂着奇异的哀伤。
扬州瘦西湖的茶室里,我与曹君磊临窗而坐,窗外的一汪西湖水碧波澄亮,大雪纷飞,寂静里茶室里只有炉火筚拨作响……这样一幕如梦如幻的场景,原来始终铭记于心。
就在那一刻,我内心深处,也是头一回芳心初动,但很快,我就释然了,君磊兄为人宽厚良善,潇洒不羁,待我再好,也与待旁人无异。
过了良久,风乍起,吹落一树枫叶,刘景淮似是大梦初醒,嗓音暗哑低沉:“竟是真有其事……”
他仿若梦呓:“你与曹君磊除了主仆、知己之情,可有情弊?”
我静静望着他,心里来回揣度,该如何告诉他往日无人知晓的心事?
思来想去,始终不知如何开口,正自恼怒,忽然想起曹珊珊说的话来,忍不住蹙眉生气道:“自出了曹府,我与曹君磊再无私交,你疑心与我,怎么不扪心自问?你当初还不是想要拉拢吴繁才接近的我?你还故意把我送给吴繁做侍女,要不是后来你得知我救过你一命,你怎么会对我施加青眼?”
“凌阅微!”刘景淮低声斥停了我,我的名字像是从他口中咬牙切齿吼了出来。
我心里悲凉又痛快地想,他一定是被触到了痛处,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回首和承认,所以才这般恼羞成怒。
所以我也更加难以自抑,大声说道:“你还不承认么?你就是把我当棋子,君磊兄也是你的棋子!你只知自己博弈要赢,要杀伐决断,要一统江山万民,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些棋子的死活?你想杀就杀,君磊兄何错之有?你竟要赐死他!你……”
我觉得我已经愤怒至极,而他却说不得骂不得治不得,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他就是无人能悖逆的君王!
就在我满腔的愤怒无处宣泄时,脸颊猝不及防一痛,我的声音也应声而止。
刘景淮打了我,然后在我仇视的目光里,拂袖而去。
文锦扶着我走回正殿,只有几个打杂的宫女迎了上来,门口及廊下并不见人。
文锦忙吩咐道:“快去叫玟珞姑娘过来侍奉。”
几个小宫女皆战战兢兢,低首不语。
半晌才有一个小宫女道:“方才孟公公把玟珞姐姐他们都叫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西苑上下的人,都是他调过来的,这个时候叫去,无非是审问是谁多嘴,将曹君磊的死讯透露给我。
我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怎么还能瞒得了生死?
“不必叫旁人了,我觉得冷,可预备好了汤浴?”我缓声道。
沐浴过后,常侍奉的几个宫人都已回来了。
玟珞和文锦陪我用了晚膳,东西都撤下后,我让文锦回去歇息,只留玟珞在身旁伺候。
玟珞如常挑了灯,轻声说:“姑娘是看书还是抚琴?”
我余光撇到,书案上,昨夜抄了大半宿的经卷不在了,淡淡道:“都不做,你过来,我问你些话。”
玟珞惊恐万分,慌忙跪下,哀声道:“乞求姑娘饶奴婢一命吧。”
我冷笑道:“你怕什么?我要你性命做什么?你也知道,我素来爱理佛抄经,只盼人人都好,不爱杀生要人性命,我知道你是与皇上一心的,他能叫你跟我,必是信任你,我也不指望你能帮我做什么,我只问你,他叫你们过去,可是问昨天晚上的事,你们都是怎么说的?你放心,你今日所言,我只自个儿知道,绝不连累了你。”
玟珞犹豫了会儿,小声说:“孟公公昨晚上去宫里帮忙,所以昨晚上就奴才和几个主子跟前儿的人主事,孟公公问了姑娘昨晚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奴婢都一一说了,说姑娘昨晚只与凌夫人在苑内玩了烟火,又听了会儿戏,因衣裳破了,就回去了,再没别的了……”
她低声说着,忽然又说:“昨晚奴才们贪玩听戏,姑娘这里少了人值守,孟公公每人罚了我们半月的月钱,这倒罢了,只是奴婢今儿听说昨晚在西苑外面抓到一个人,不知那人为何在外面鬼鬼祟祟,别的奴婢再不知了,今儿晚上皇上神情不虞,早早就从宫里来了这里,奴婢说了姑娘在外面逛,要去请姑娘回来,皇上却不让,自个儿来姑娘书案旁坐了许久,出来后又不让人跟,独自去找姑娘,奴婢……奴婢不知姑娘与皇上怎么了,但奴婢知道,皇上待姑娘甚是用心,除了这回询问,每每交待奴才们,都是要尽心扶侍姑娘您呢。”
我心如刀割,她每说一句我便难以忍受,暗暗想着她这般巧言令色,可谓是假装无辜……
到了今日今日,她还嘴硬!
静静听她说完,我幽幽道:“先前妄议僖太后的两个宫女,如今何在?”
那两个宫女,我以为只罚了月钱,撵出去就作罢,没想到却是被割了舌头,送进宫里做了末等杂役。
单单是这回么?单单是只尽心扶侍我么?
他们,都是他的人,怎么可能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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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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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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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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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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