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满屋子霎时间又是此起彼落的磕头声、山呼万岁声。
大皇子已殁,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先前已被应宣宗处置,流放监禁的皆有,如今应宣宗的幼子不堪重任,帝位人选非他莫属。
更何况还有先皇遗诏。
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端太后手里?
应宣宗在位时,若是知道有这份遗诏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之,难道还留着自己身后由皇弟刘景淮继位不成?
而且,从古至今,多有稚子皇上登位,最小的小皇子已有八岁,若非局势已定,端太后情知无法与之抗衡,怎么会甘愿让位与旁人?
这些疑虑蹊跷,我能想到,旁人自然能想到。
只是正如当初应宣宗登基原本就多有隐情,旁人应也能想到这皇位原本就是刘景淮的,何况,他如今又有常将军拥持……常将军!
我脑子里一阵发沉,仿佛正对着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籍,如何也无法凝神了。
但还是忍不住想着,从刘景淮领旨随大军去北境起,他与常将军多有交往,每回常将军都是敷衍不耐,对他态度甚是不敬不屑,怎么就忽然如此顺服?
我微抬起头,刘景淮也朝我看来,眼光在我脸上顿了顿,吩咐道:“常将军随本王清除城中逆贼余党,其余各人禁于宫中,不许任何人外出与人谈论。”
两个侍卫抬起吴繁身下的担架就要走,吴繁俯卧着,头仍然高高抬起,视线从常将军脸上,移到刘景淮脸上,满脸的不敢置信,复又悲痛地垂眸看向地上的应宣宗。
应宣宗的血沿着台阶流淌出很远。
整个太和殿压抑沉闷到可怖。
就连刘景淮安然无恙都无法缓解这种感觉。
几个侍卫看解着我们十余个宫人,不知要把我们带到何处。
穿过一个花园,走进一处长廊时,我眼前一阵黑,身子不受控地倒了下去。
病如山倒,我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却总是恍惚是在船上漂泊着,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浑身酸疼难耐。
但心里有时在梦里却无比的清醒。
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一切都结束了,刘景淮再不会被苛责惩罚,他不但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连坐牢都不必了,从此再无人能压制他了。
这样想着,便一点点踏实下来,多日来的担忧焦灼终于没有了,便安心沉沉睡了下去。
半睡半醒间,手被人握住,轻软又温暖,我立刻清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果然看到刘景淮侧坐在床边,双目怜爱地凝视着我。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脸庞清矍。
短短几日,他瘦了一大圈,我心中不由得一酸。
他见我醒了,眼睛陡然亮了亮,紧抿的嘴角一扬,将我的手背紧紧贴在脸上摩挲着,语意甚是激动,柔声说:“你总算是知道醒了。”
我心头一热,不禁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何时过来的?朝中的事都处置妥了?”
说完才发现他身上穿着明黄色常服袍,盘领窄袖及两肩绣有金盘龙纹样,顿时一惊,心想自己竟昏睡了这么久么?
这么想着,攀着他的脖子借着势艰难坐起来。
他俯过来身子,让我偎靠在他怀里,“你病得厉害,烧了几天几夜,这已经过去八日了。”
竟过了这么久!前朝局势必是已定了……
我思绪翻涌,满腹的话想问他,但靠在他胸膛上,耳朵中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被他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心底深处涌出无限安宁温馨之意,忽然觉得那些痛苦、煎熬真的已经过去了,那些困惑疑虑也都不重要了。
而且,这才是真正的刘景淮啊。
他聪敏、隐忍,不动声色,他是大应名声斐然的六皇子,必是有胸怀和手段的,更何况,他也是被迫的。
就算他手里早握有先皇遗诏,他也没有像瑾王那样反叛,就算应宣宗多番打压他,他也是等到国家有难之际,才有备而出。
无声拥抱了会儿,我轻轻抚上他肩头的龙纹,声音哑哑地说:“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皇上?”
他暗叹了声,脸轻摩着我的发鬓,在我耳边低低说:“私下里,你叫我名字就好,叫我相公,我也是应的。”
我脸上一热,用力拧在他肩头:“你想的倒是美!”
他轻笑一声,伸臂去脱靴,边低声说:“我想的美么?我倒要看看……”
我一呆,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挣扎着要推他下床去,他却单臂紧紧环着我,我病了这么一场,更是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看他掀被躺了下来。
他搂着我,声音很低,“让我抱着你躺一回儿,就躺一回儿就行。”
听他这样低喃着说话,我便不动了,但他的唇轻轻落在我的唇上,柔柔触着……渐渐滞缓下来,均匀的呼吸从他鼻端呼出来,热热的,他黑沉长睫扇子般阖着,竟是睡着了。
我朝一旁移了移,静静看着他的脸庞,我们还从为如此亲近过,只是他太困、太累才这般自然而然平排躺在了一处。
这八日,他是如何度过的?
不用想,定是异常的艰苦,胸膛里一阵酸涩涨闷,我小心用手指抚向他的眉宇,将他微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来。
还是扰到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眼睛睁了睁,看清是我,微微扬了扬了嘴角,又沉沉睡去了。
大约有半个时辰,他便猛然醒了,看了看窗外,神情有了些许慵懒,低声说:“竟然睡着了,别耽误你吃药了。”
说着翻身下了床,喊了声:“孟德贵!”
外面立刻有人应道:“奴才在。”
“伺候凌姑娘服药。”
“喏。”
帘子掀开,一个宫女捧着盆进来,服侍我净了手,又端了小桌子放置在床上。
刘景淮在一旁看着,伸手摸了摸我散在枕上的长发,捏在手心握了又握,小声说:“你好生歇着,朕忙完了再过来。”
我朝屋内看了一眼,各处家具摆件皆奢华精致,非外面所有,应该是还在宫里,连忙说:“我家人可回城了?我住在这里不合宜,等我收拾下就要出宫回家去了。”
他俯身轻捧着我脸道:“你病刚好就想这些,往后没有合不合宜,你就别再操这么多心了。”
那侍奉的宫女低着头,安静退下了。
他复在床边坐下,笑着说:“不过宫里的确规矩多,我怕你拘着,专程让你住在这西苑,这里景致也好,你住着也舒心,我不忙了就来看你。”
一听不是在紫禁城,我心中立刻轻松许多,斜依过去偎在他肩上。
他微微一低头,唇已经凑近了我,身子也转过来附下来,我情知外面守着宫人,便躲了他,低声说:“出来这么多会儿了,你快回宫里去吧。”
他恋恋不舍起身,转身离开。
刘景淮走后,一个太监领着几个宫女走进来,跪地恭声道:“奴才孟德贵,给凌姑娘请安,皇上吩咐咱们伺候姑娘,往后姑娘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吩咐奴才们。”
我服一碗汤药后,便下了床,单唤了孟德贵进来,轻声问他:“我病了这么些日子,逆贼余党可都捉住了?”
其实我想问朝中如今形势如何,但又不便直言朝政,只能婉转向他打听。
孟德贵恭声笑道:“圣上神武,逆贼一众早服了众,凌姑娘的胞弟这回也出了力,也封了将军呢,还有一个游侠儿,哦叫赵兴的,活捉了逆贼的大将,皇上亲封为四品带刀侍卫。”
我一惊,莫非阅之参与其中,还有赵兴,都在此次变动中出了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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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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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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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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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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