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细细打量起她来。
只见她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机灵娇憨,笑颜活泼可爱。
又见她小小年纪,言语却泼辣粗鄙,一开口竟宛如市井妇人,脸上神情狡黠惫懒,便确信自己从未结识过这等人。
我努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情形。
因这清河镇古怪,所以我们一直心怀戒备,昨晚用斋饭时,汤饭皆查验过方入口,夜里护卫轮班值休,以防生变。
哪知一夜无事,晨时忽听寺里钟声大作,这才被吸引过去。
那时,殿内众僧肃穆做着功课,方丈亦是慈眉善目,哪里会想到,光天化日,大雄宝殿佛祖菩萨面前,竟有人敢做这等阴损之事。
如此看来,是这女子与寺内和尚勾结,让和尚将我们迷倒后,劫到此处。
这里看不到外面情形,也不知是白天还是晚上,更不知是在何处,想来是离清河寺不远。
我暗自思索:当时在大雄宝殿,只有我和赵兴、菱花,以及那六个江湖友人,展护卫还在我的住处外守着,若是我们几个着了道,不见得展护卫他们也会出事……
就算护卫们也遭了暗算,这女子是知道我身份的,我料想她看在景王府的份上,定也不敢做得绝了。
只是眼下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先尽力与这些人周旋,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女子说完便扬扬得意地看着我,见我久不说话,顿时扳起脸,大声道:“你聋了还是哑巴呀?我跟你说话呢!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我看了她一眼,对她张口骂人的张狂样子很是憎恶,便也顾不得别的,脱口道:“故意不叫我们住店,引我们到清河寺,在大雄宝殿里,当着佛祖菩萨的面儿才动手害人,这行径,就算穷凶极恶的强盗也做不出,强盗还知道神明可畏,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比强盗还厉害呢……”
我话尚未说完,只觉得面前一阵疾风袭来,紧接着脸颊火辣辣生疼,竟是猝不及防被她打在脸上一巴掌。
我哪里吃过这样的亏,扬手就要打回去,菱花也回过神来,挺身而出要去将她推开。
但我刚一抬手,就被她紧紧钳住了手腕。
她另一只手也跟着挥出去,一掌打在菱花胸前,菱花竟似断线风筝般直直飞了出去,又重重落在地上,身子动了动,却再起不来了。
我大吃一惊,这恶女人竟是个练家子!她会功夫!
“菱花!”我朝菱花喊了声,想要挣开恶女人的手,一心想要过去看菱花的伤势,但被那恶女人钳制着动弹不得。
我只得极力让自己冷静,稍稍平稳了心绪后,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我转过头,凝视着她的双眼,缓缓道:“你姓赵名妮儿,是不是?你想杀我,上回在草原上,要害我的刺客就是你,你与我素未谋面,素不相识,唯有因为赵兴尚且有些牵连,你做这些,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赵兴,要不是他,我才不愿意见你这种装腔作势的女人!”
她说着,将我往地上狠狠一丢,接着道:“哼!赵兴将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看也不过如此,你也就嘴皮子还厉害些,还拐弯抹角骂老娘,我呸!真他娘的虚伪,偏偏那些蠢男人还就喜欢!”
赵妮儿抱着双臂,在石室内边踱步边说。
我从地上爬起来,踉跄跑到菱花身边将她抱在怀里,黯淡光线下,仍然能看出菱花脸色苍白。
我心急如焚,不知她可是伤了内脏六腑。
这些日子,常听那几个江湖友人聊天,说起武林高手能一掌震断人的心脉,当时我听了尚且不信,但看菱花的情形,不过是受了那女人一掌,就伤成这般模样,可见会武功的人果与常人不同。
寻常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硬拼的下场,可不就是拼命了。
我有些无措地低声问:“菱花,菱花,你感觉如何?”
菱花吃力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往下拉,我忙俯身下去,她嘴巴贴在我耳边,断断续续说:“她……好生……厉害,阅微,留得青山……在……”
“我明白,你莫要再说话,省些力气。”
我从腋下取了帕子,擦了擦菱花额上的冷汗,又握了握她的手,这才慢慢放下她。
我走到赵妮儿面前,垂眸轻声道:“赵女侠所言极是,我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不值得赵女侠费心思,我与赵兴从小到大,主仆情谊虽深厚,但他与何人交友,我根本管不着,你我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赵兴真是蠢,真应该让他听听你说的话,他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回去做旁人的仆人。”她目光怨憎地瞪着我。
我故作不解道:“赵兴说,你说他帮你为父母报了仇,再出最后一回任务,此后他便收手不做了,难道不是么?”
此时,我已猜出她为何怨恨与我,无非是赵兴不愿再为她卖命,她生气迁怒他人。
她一拂袖,厉声道:“他言而无信,翻脸无情,不顾当初立过的誓,说什么也要走,难道我能打断他的腿,或是杀了他不成?都是你,要不是你,他会死心塌地跟着我,但自从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的下落后,他的心思就不在了,我当初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时,他可是一心一意的,我们几个在关爷爷像前起誓,这辈子都得在一块儿,同生共死,我还费尽功夫把他培养成一把好手,到头来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去找你,我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你们?”
“若是堂堂正正闯江湖,靠手艺吃饭,他跟着你混有何不可?但你是让他当杀手为你卖命,你救过赵兴性命,他自该知恩图报,但你敢说你没有私心么?你除了想要他们替你父母报仇,你还为了赚快钱,所以让他们拼命练武艺,好去杀人!”我沉声道。
赵妮儿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有私心怎么了?当初为了让赵兴能活命,为了能让他有药吃,你知道我都做过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昏迷不醒,我花上一个时辰,一小口一小口喂他喝下去汤药,那时候我们武艺低微,又身无分文,为了给他们弄一口吃的,我跟狗抢过食,大冬天跳进泥塘挖藕,你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手背上结着黑痂,似是冻伤尚未好透……
我不禁心中生疑,她说的这些,那是两年前,他们最初难熬的时候。
后来他们赚了许多银子,她哪里还需要再受那些苦?可她手上的冻伤,怎么像是新冻的伤?
她扭头朝我恨声道:“你又做过什么?却让赵兴一口一个大小姐叫着、惦记着!让他甘愿做你的小厮!奴才!凭什么呀?”
余光中,菱花俯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赵兴与我,情同手足,我待他如我弟弟一般,我也盼着他好,只是让赵兴做杀手,去杀人,莫说是他不愿,我也不答应,赵兴已说过,他不会再做杀人的营生,你今日就算是杀了我,他也不会再回去过那样的日子了。”
“是么?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我们四个,在江湖上风光的时候,他有多快活!”
她朝我莞尔一笑,仿若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但很快却掏出一把锋利匕首,在我眼前晃动着,恨恨地说:“待会儿我就让你看看,他是跟我,还是跟你回去做一个小厮,不过现在我看着你这张脸就不开心,我要在上面划上十道八道,哈哈,你也别担心呀,反正你往后就在这里了,也没人能看得见你。”
她说着,就要往我脸上划,我胸口急剧起伏着,望着那刀尖逼近,急声道:“跟我随行的还有景王府的侍卫,他们还在清河寺,发现我们不见了,定会拼命搜找,你既跟寺里和尚勾结,便会留下线索来,就算……就算他们找不到,景王爷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要提景王,你再提他,说不定我立刻杀了你!”
她狠声说完,又明媚一笑:“实话告诉你,那些侍卫早被小吴他们关进另一间石室了,也就那几个江湖人不好对付,才不得不用了迷药,区区几个侍卫算得了什么,哼!”
她的刀已落在了我脸上,却突然放下,低头骂道:“贱人!敢咬我……松口!”
菱花不知何时爬了过来,用力咬在她腿上。
赵妮儿甩了几下没甩开,劈手挥刀下去。
“小心——”我忙扑过去推开菱花,但赵妮儿的动作更快,随着菱花一声惨呼,一道血线急洒在我脸上、身上。
“菱花……”我失声道,整个人软倒在地,伸手颤颤抱起菱花。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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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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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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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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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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