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时,站在他身后的侍从抱着一个长匣子走了出来。
他接手捧着送到吴繁面前,笑得随和又恭敬:“适才见大将军甚是喜爱这把剑,在下特借与大将军珍赏,湛卢是把宝剑,若是有灵,定也愿与大将军结交。”
我暗叹,此人真是巧舌如簧啊!
他明知吴繁不会收他贿赂,也不说赠送,反而是说借。
湛卢是春秋名匠铸的一把名剑,吴繁必定会动心。
而且有借就有还,一来二往的,他就能跟吴繁攀上交情了。
果然,吴繁神情稍缓,犹豫了片刻,大方地接了匣子,沉稳道:“多谢蒋老板,过几日我就将宝剑还回来。”
“不着急,自古宝剑配英雄,湛卢多在大将军手中一日,便添一分灵气,说起来还是在下赚了。”
吴繁冷然道:“行了,你的心意,本将军领了,你去忙吧。”
说完朝我看了一眼,递出了匣子。
我忙接下,在他要去上马时,紧走一步拦下他,他疑惑地盯着我看,低声问我做什么呢。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江楚杰,抱紧了剑匣子,踮起脚来,他也随之俯了些身,我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你帮我问问江老板,他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凌烟的歌妓,是江南扬州人士。”
吴繁的脸庞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瞳里的亮光,以及我的影子,他看起来很诧异,但很快就微微点了点头,回过身向江楚杰打听。
江楚杰听了,立刻说:“敝店人员众多,但在下对每个歌妓的情况还是了解的,绝无大将军说的人,就算是新取了艺名,也不会有。大将军有所不知,在下开酒肆,常年需买进新人来,也曾想过去外地买进,但一听是来这里,没有人愿意来的,更不要提江南的姑娘了。”
不等他说完,我亦是觉得自己是妄思妄言了。
凌烟早已经入土为安了,我怎么能以为她还活着,并千里迢迢从扬州来到北境呢?
吴繁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请江老板再费些心在店里找一找,若还没有,也就罢了,若是有了什么信儿,随时派人告知与我。”
“大将军放心,在下回去就查问。”
拐到另一条街上后,吴繁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让我骑马,说天色已晚,没人会看见。
我摇摇头,手足无措说:“我宁愿走着。从前我骑过一回马,颠得骨头都要散了,你还是上去吧。”
“那我也走着。”他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马缰。
无风无月,除了点点灯光,周围黑黢黢的。
我尚未从见到“凌烟”的震动中走出来。
虽然我与凌烟算不上姐妹情深,可我俩都是爹爹的女儿,她是我的妹妹,昨日恨,出了家门亦是今日亲情。
更何况我并不恨她,想到她,我就想到我家,想到我娘,还有我那个守成笨拙的弟弟,还有我爹……
而他们也不知现在何处?
如何生活?
塞外的风真是烈啊,还是盛夏到了晚上都已经这么凉了,哪像我们扬州啊……
“凌烟是谁?”
若不是吴繁突然开口,我恐怕就要因思亲掉眼泪了,从我在曹家打定主意要好好做一个奴才时,我就再没哭过了。
我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说:“她是我爹一个姨娘的女儿,一年前选上了秀女,没过几天就被人抬了回来,说是从船上失足落水淹死的……”
“死了?那你方才还问人家酒肆要人?你怎么想的?”
吴繁猛然插口,声音又响,吓了我一跳,待我稳了稳心神,便怒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大么?我怎么不觉得?我就不信你胆子恁小,我说句话都能吓着你,你别打岔,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将我家里的事说了一遍,又将我们家因为遭了强盗,举家要去杭州避难,途中遇见黄巾军,我和兴儿跟家人走散了,而我为了救兴儿进了曹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我叹了声气,黯然神伤地说:“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然后就是咱们在酒肆的时候,你和那个江老板聊得火热,我觉得无趣就开了窗透气,正看着外面的景儿呢,就看到一个长得像凌烟的歌妓抱着琵琶从窗外走了过去,我忙追出去,却不见人了。”
我说完,过了会儿,吴繁才温声道:“我看你想家了,正想得恍惚呢,才看错了人,天又黑,你隔着窗,哪能看得清楚?说不准那歌妓与你妹妹根本长得不像呢,就是你心里想罢了,你也别总是胡思乱想了,待打完仗回去,我就派人去闽浙一带找你家人。”
我低着头,眼泪从眼眶夺眶而出,悄无声息砸到了地上。
转过身时我已是恢复如初,屈膝对吴繁行礼:“阅微多谢吴大哥,你的恩情,阅微这辈子报答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接着报你的恩。”
“快起来。”
他伸手搀我起身,转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的街道,静了会儿,垂目说:“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比你年长几岁,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子,咱们之间,莫要说什么谢字,就算你不愿做我的妹子,就凭你是曹君磊的朋友,我也会出手相助。”
“吴大哥!”他刚说完,我就喊了他一声。
他愣了愣,遂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亦是一派直爽,听着他的笑声,我也心情明快起来,又连叫了他两声:“吴大哥!吴大哥!”
他撇着嘴看了看我,眉开眼笑说:“叫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新认了一个大哥,想多叫几声。”
他没再吭声。
我轻声问他:“你跟曹家二公子很要好么?”
“君磊兄为人仗义,性子随和豪爽,待人极好,认识他的人无不喜欢他的,他交友甚广,从小走到哪里都有朋友,与我亦是自小的交情,我很敬服他。”
我想到曹君磊如今在朝为官,微笑道:“那他将来必是官运亨通。”
“这是自然,如今皇上亦是极赏识他。”
脸上一凉,我仰起头,看到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也不做声,继续走着。
过了会儿,吴繁才察觉,忙道:“下雨了,走,我骑马带你回去。”
“反正下的小,雨中散步可好?”
“淋雨有什么好的?”
“诗中有云: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吴大哥,以前你没在下雨时候走过吧?即便是走了,亦是有人撑伞,微雨蒙蒙,置身其中,别有一番意境呢,走吧。”
我朝前一抬下巴,便大步走开。
他很快跟过来,静静走了会儿,温声地说:“我虽不觉得淋雨有哪里好,但跟你这样走着感觉却是很好。”
“若是白天,那才叫好呢。”我神采奕奕说。
快走回宅子时,远远就瞧见风见在巷子里守着。
看我们过来,他撑着伞就跑了过来,遮住了吴繁,焦急道:“公子怎的不找把伞回来?或是避避雨。”
“给凌姑娘打着。”他伸手将伞推到我这边,负着手大步进了院子。
因吴繁力挫了鞑靼,鞑靼兵往北迁徙了一百里,他和常将军商议,让兵丁休养一阵子,那时鞑靼兵亦会蠢蠢欲动,皆时再行征讨。
故吴繁会在城中住上几日。
第二日一早醒来,他就兑现昨晚承诺,说务要教会我骑马,还说骑在马上驰骋,乃人生一大快事,我学会了定会喜欢。
一开始,他牵着马,我慢慢骑着马走。
走了一段路,他就要跑,他一跑,马也跟着跑,我又紧张又害怕,大喊着说,“停!停!停!慢些!慢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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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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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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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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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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