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着对方肯捐粮,他们也就乐得让他做冤大头。
江富商身穿蟹壳青刺绣云鹤长衫,眉清目秀,面相透着精明,又原就是经商出身,岂看不出上位者的轻慢?
竟还能面不改色,端然而坐。
有涵养,又甘愿散万金为敲门砖结识权势,看来真正算个人物。
毕竟能得景王设宴款待的殊荣,不是谁都能有的。
酒过三巡,换了几个蒙古女伶进来跳舞,舞姿热辣,眼神大胆,小翘尖靴在艳丽衣裙下晃得人眼花缭乱,景王爷的眼睛也就看直了。
“王爷贵足踏贱地,俗物必不能入眼,只这几个女孩儿占了当地特色的光,又是美人,论品貌才情,放眼草原各部都是拔尖儿的,今日特领来叫王爷留着日后赏玩……小人从祖上起,基业就在这里,虽没什么能耐,但也认识颇多当地大户,一回去小人就挨家挨户送贴,须得再拉几户义捐……”
江富商舌灿莲花,合着马头琴悠扬的声音飘进景王爷的耳朵里,景王爷脸颊坨红,桃花眼微微含笑,格外生动明亮,看着女伶,心不在焉笑道:“有劳江公子了,本王定上书皇上你等功劳。”
这个江富商倒真有些能耐,竟是游说了多个大户义捐,两日就筹得十车粮食。
难题迎刃而解,景王一扫前几日狼狈,春风得意马蹄疾,立刻又开始寻欢作乐。
因结识了江楚杰这个年轻公子哥儿,两人极擅消遣做乐,更是早出晚归,有时两三日不回府亦是常事,竟是比在上京还逍遥快活。
说不定战事结束,景王爷还乐不思蜀呢。
主子不常在家,做奴才的也省心,斗牌饮酒,嬉笑打闹,日子也轻松自在。
景王爷虽常在外头,但日日还需打点好一切,以防他突然回来,我负责他的纸墨笔砚,凡有损耗的,我都自收起来,带回住处,每日练上一会儿字。
我写的字,笔锋过于温柔,而过去替曹君磊临摹过字帖,仿过他的字,总觉的他的蝇头小楷爽利,因此在练字时便刻意仿着他的字写。
菱花是徐氏娘家的家生丫鬟,爹娘皆是徐家的末等奴才,因生得好,性子也好,才做了徐氏的陪嫁丫鬟。
她请我写了两封家书,这算是开了个头,上京有亲人的丫头,多半请我代过笔。
因此我们屋常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文锦同香桂都是大丫鬟,但文锦性子随和,请我写我一封家书后,便很与我亲厚,常对我说些小道消息。
她说香桂是过了徐氏明路的,说是景王爷的贴身丫鬟,日后那是要收到屋里的,早已是半个主子,不过没提到明面儿上罢了。
文锦还在低声交待:“你心里有个数吧,省的日后再得罪了她。”
我点头应着,想着那日香桂兴师问罪的模样,说的冠冕堂皇,原来不过是打翻了醋坛子,也亏得她那么上心,日日盯着王爷的行踪。
徐氏这一招,委实是高。
又是一周,大军仍没动静。
皇帝再次下旨催战,这回的圣旨语气严厉,连声发问常将军是何居心?
意欲何为?
常将军领旨时脸涨得紫红。
景王爷愤然拍着桌子,厉声道:“你要粮草,本王就为你筹来粮草,你手握两万重兵,却按兵不动,还要皇上连下两道圣旨,常将军,这一回,你若不再不发兵,就休怪本王参你一本!”
常将军嗓音洪亮,义正言辞道:“末将原定月底出兵,既然皇上下旨即刻动身,那末将只得遵命,明日一早,誓师北征!”
“常将军早该如此,区区鞑靼游兵,何足挂齿?早日打赢了仗,你我都好交差。”
又叙了几句,景王爷便命常将军即刻下山,路上不停赶回城里。
回到家中,便闭门不出,又命宣府总兵派出一支兵丁充作府上侍卫,而他的住处更是重兵把手。
香桂更是吩咐各处:“马上就要打仗了,虽然咱们兵力是鞑靼数倍,但说不准谁胜谁败,大家伙儿没事儿不要随意走动,你们平日里吃酒作乐倒也罢了,这个时候都警醒些吧!先前宣府总兵是如何被贼人杀死的?那可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可不是闹得玩的。”
于是,天刚擦黑,众人交了班,就早早回房睡觉。
恰逢中旬,月亮正圆,泻进来一地银光,照得屋内各物影影绰绰,这时候睡觉还早,谁也没睡着,只在床上躺着各自想心事。
一个叫迎春的丫鬟说:“我就不信咱们会打不过,而且这回来了这么多兵呢,许是香桂姐姐看不上咱们这些日子的行径,变着法子吓唬咱们呢。”
各人都没应,过了会儿,菱花慢慢说:“我虽不懂打仗,但听人讲过书,自古打仗以少胜多的例子多着呢,战场上的事,谁知道呢?咱们只求常将军打了胜仗,咱们也好早点儿回去。”
我闭着眼睛,想着吴将军明日就要去战场厮杀,不知那是怎样的景象?
我想象着他身穿盔甲,骑一头黑马,挥着长剑纵横敌军,但总也会想到彪悍野蛮的鞑靼兵挥刀向他砍去……
心里一沉,马上让自己不再想去,可一颗心总是像被提了起来。
我倒是没想到鞑靼攻进城这一层,因为,若是有那一刻,那必是前方的战士败了,守不住了……可怎么会呢?
第二日午后,文锦过来找我要绣样儿,偷偷对我说:“景王爷连夜派人往上京递了折子,说是请求回京呢,等着吧,约莫是这几日,咱们就回去了。“
我正在绣花,绣的是崖柏,苍劲墨黑的干,葱郁的枝叶,听了心头莫名蹿起一阵烦躁来,胸口堵着一腔子话,觉得听到那三个字便让人心中生厌,但还是默默无语,垂首继续刺绣。
很快,果然香桂暗中嘱咐我们收拾东西,只不可显露出来。
到了夜里,恍惚是听到什么动静,同屋住着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醒来,趴在窗户一角偷偷看,纷纷猜测是出了什么事。
天亮后,迎春打听了消息回来,焦急的说:“不得了了!常将军和吴将军分两路过去,好像常将军要攻的是鞑靼的主力,不知道为什么鞑靼只是派了一支骑术了得的小队伍,引开了常将军的大军,而吴将军领的一支八千人队伍,在进了草原之后就没了影儿,怎么也联系不上。”
“昨晚上杨公公带人来找咱们王爷,听他们的意思,说吴将军之前只与起义兵交过仗,还没真正上过战场,这回又遇见狡诈凶蛮的鞑靼兵,说不准是被引到什么地方给灭了……八千人啊,草原那么大,说不定死到哪里都没人知道。”
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怎么会呢?
吴公子不该是这样的收场,他那样魁梧有力的一个人,那样坚毅的一个人……
如果被逼入绝境,他一定会战到最后一刻,战到最后一滴血尽,才会……可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一个将军的归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几人回?……我的耳边似是响起曹二公子在瘦西湖时吟唱的声音。
脑中闪过与吴公子的几次见面,想着这就是他的一生……人各有命,这就是他的命么?
他还这么年轻!
文锦告辞,我专程送她出门。
目送她走后,我马上躲到回廊的柱子后面,双手合十,一心一意为吴繁祈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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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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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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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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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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