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莫名发慌,摇了摇他的手臂,加重语气:“我方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他仍是不言不语,也不看我一眼,竟木偶似的跪下,在我惊诧的目光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赵兴不孝,往后不能侍奉大小姐了。不知大小姐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偷跑出去听人唱戏,有一回,唱的是桃源结义,大小姐说刘备能成事,就因为他讲义气,说您最佩服重情重义的人,赵兴不是给赵姐姐卖命,自断手指也是赵兴自个儿的主意,没的人逼我。要不是赵姐姐,赵兴早死了……”
据赵兴说,赵妮儿见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伤口溃烂流脓,一只腿因久挨着地面生了肉芽。
是赵妮儿给他清创、抓药、换药、手把手喂饭,才将他救活。
赵妮儿自个儿还是个小姑娘呢,仅十四岁罢了。
家里原是江湖卖艺的,行至江西,有一回当街杂耍,赵老爹表演吞剑,因朝廷下了禁武禁刀剑的旨,衙门便把他们当作乱匪。
赵妮儿和弟弟逃了出来。
第二日,亲眼看到爹娘被拉到菜市街,用那把剑从口中插穿处死。
至此,赵妮儿姐弟俩相依为命。
在赵兴之前,赵妮儿还救了一个叫小李的男孩子,四人在关爷爷像前结为兄妹,约定生死相依。
赵妮儿从小跟赵老爹学功夫,有些身手,也统统教给三个小弟,几个人凭本事吃饭,倒也过得下去。
赵兴趟着泪,仰头问我怪不怪他。
我蹲下身,用帕子为他擦了擦脸,笑道:“我怪你做什么?我还想着,在街头卖艺辛苦,咱们赵兴怎会愿意干?想不到你竟愿意呢,你又懂得知恩图报,我敬你是一条汉子还来不及呢!”
拉赵兴起来,我俩又哭又笑,各自交待对方许多话,直到吴公子轻咳一声,才作罢。
吴公子对赵兴道:“你先退下,我与凌姑娘交待几句话。”
赵兴去假山外头守着了。
吴公子负手走到我面前,面色肃然,半晌从袖中掏出一个檀木小盒,递给我:“此去杭州,带了些当地特产回来,你虽不在祖宅那里长大,总是你家乡的物件儿。”
见我不动,他唇微勾,轻笑道:“只是小玩意儿,拿着吧。”
我怔了怔,遂收下了,福身施礼道:“吴公子之恩,多儿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他蹙眉,沉了沉声道:“还是你原来的名儿好,回头你给你主子说说,还叫回你原来的名字吧。”
我只应着,低声道:“奴婢还有差要办,先告退了。”
走出去两步,却听见他在身后道:“我先前说的,还作数。”
我停住脚步,怔了下,转身福身道:“从早到晚,奴婢遇到的主子,总要交待十句八句的,不知吴公子是指哪一回话?”
刚走进二公子院里,就见曹雯雯的大丫鬟香桂捧着一个青纱匣子,笑吟吟地朝外走,瞧见我立时绷了脸,看也不看我一眼走过去。
我曾与她打过一架,她视我如仇人,她不理我,我还不愿与她周旋呢,也只当没瞧见她,只与二公子院里的小丫鬟说笑。
领了一匣子东西要走,二公子从屋里走出来,歪头看了看我,好奇道:“吴繁都告诉你了?你也莫要伤心了,你家人总有些体己傍身的,这会儿说不定在哪里买了宅子生活呢,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好赖是找着了你兄弟,”二公子轻叹道,“昨日我回来晚了,没来得及问你,你兄弟若是在外头没事做,可跟着我,你瞧浮茗他们,我可没亏待过。”
我微笑摇头,正待说话,听见远处守着的浮茗道:“吴公子。”
回头一看,吴公子正信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却不是赵兴。
想来他情知带外男入曹府不合规矩,这才出此下策,竟是连二公子都瞒了,不禁有些怔忪。
莫非他是存了真心的?
我并非只是他眼中一个称心的玩意儿?
望着他走近,他却并未看我一眼,只过来与二公子说话儿。
我在心中自嘲一笑,默默在一旁站了会儿,趁机福身告退。
二公子应了声,又叮嘱道:“路上滑,小心些。”
说完,俩人并肩朝屋内走去。
我捧着匣子,快步走到那处假山,偏僻冷寂的院子里,哪里还有赵兴的影子?
又想到,赵兴只怕早已被吴公子安排出府了,便一步步走回去。
虽早已知道曹家要搬回京城,没想到会这么快。
临行前,我托二公子把赵兴找来道别,并将曹家在京城的地址告诉了赵兴。
罢了,我说:“你若是想我了,就去京城找我。”
赵兴笑道:“大小姐,等我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买一个宅子,就赎你出来!”
我笑,与他击掌:“好,我等着呢!”
车队浩浩荡荡,从冬走到开春,总算到了京城。
日子照旧过,不过是换了一个宅子,倒是消息更灵通了。
皇帝又颁布了什么新政,新纳了哪个妃子,亦或者王公贵族都发生什么鲜闻异事。
这日,初入夏,我陪曹珊珊去董尚书府上做客,几个小姐夫人边打牌边议论六皇子回京的消息。
曹珊珊疑惑道:“六皇子不是说失踪了?还是在江南一带剿除起义兵时不见的,听说是被乱匪袭击了!我们从扬州来京城,可算是经历了,你们是不知道外头世道多乱,六皇子也是福大命大,竟能好好活着回来,这下好了,皇上一高兴,封了景王,真应了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另一个小姐道:“咱们这位六皇子,可是位少年英雄,十四岁随常大将军上阵杀敌,十五岁领兵剿匪,先皇在世的时候,待六皇子甚是亲厚,先皇薨逝,六皇子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也是可怜。”
旁边喝茶的另一个夫人笑道:“跟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打牌,免不得要议论哪个皇子啊哪家的公子,也不嫌害臊。”
曹珊珊接着说道:“我们说什么啦?六皇子回京,这可是大事,保不齐全京城都在议论呢,我们怎么就说不得了?”
那夫人打趣道:“瞧你嘴利的,将来找了婆家看你还这么兴冲冲的不?”
说完,众人哄笑,曹珊珊窘的脸涨红,喊道:“多儿,来给我扇着,今儿这天也是热得稀奇了……”
回曹宅路上,曹珊珊道:“扬州应是更热,吴哥哥最怕热了,今儿吃了晚饭,咱给他写封信吧。”
夜里,书案旁燃着烛灯,微风从窗户初透进来,将房内映的宛如水波。
曹珊珊坐在椅子上,双脚来回晃动着,不时说几句要说的话,我依言写下来。
写好了,她看过后,似是觉得不妥,抓着撕碎了,叹气道:“还是你来写吧,总之,我怎么想的,你也是知道的。”
她回寝室歇息了,留我一人在案,我托腮想了会儿,提笔写道:“吴兄,见信安……”
第二日,服侍曹珊珊梳妆,吃过饭,就见曹宅的管家仆妇急匆匆走来,急忙道:“三小姐,老爷下朝回来,朝服没换,就叫家里老少都去前厅听圣旨呢,您快些去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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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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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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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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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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