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赵兴带我去看过一户人家办阴婚。
那家老爷是官员退休,场面办得极大,吹吹打打了好几天。
听说新娘的棺木是从外省运过来的,之前已经入了土,重新起了坟,长途跋涉与官老爷家的孙子埋到了一起。
我唏嘘了几日。
觉得他们年纪轻轻走了怪可怜的,有个伴儿,俩人就不孤单了。
所以我是不反对凌烟也找个伴儿的,可是他们竟想捡这个重伤的男子去配阴婚,简直是荒唐!
便脱口骂道:“这又是谁出的馊主意,人还没死呢!你们就来充黑白无常了?”
两个小厮,看起来面生,应该是林姨娘院里的人。
他们是我家的末等奴才,唬得“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是……老爷和……林姨娘商量好的。”
我冷冷道:“商量好了?还不是你们这些人糊弄着我爹!你们去回了林姨娘,要办阴亲可以,趁早找个鬼婆说媒是正经!没见过这么路边拉大活人的!“
一个小厮嘀咕:“明明已经死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这么大的动静,那男子连眼皮都不动一下,安静地靠着墙边坐着。
他原本就只剩下一口气,这会儿功夫,不会真断气了吧?
我心里发慌,不由怒声急道:“混账东西,你什么时候做了阎王了?刚才他还和赵兴说话呢!不就是受了伤么,一会儿赵兴带大夫过来,三五日就能治好,你们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两个小厮忙抬起地上的木板跑了。
我不安地踱了几步,想着总要将这受伤的男子安置个地方,又对他们喊道:“回来!”
小厮又连滚带爬返回。
“把板子放下!”
小厮刚走,赵兴拉着大夫跑了过来。
我忙说:“大夫您仔细瞧瞧他的伤,需要什么药,尽管开。”
大夫蹲下身察看那男子的伤,刚要动手,却抬头说:“姑娘先回避下,老夫要解开他的衣裳。”
“哦。”我脸一红,连忙转过身,走开了几步。
我低着头,把玩着那把短刀,胡乱猜测着他的身份。
很快,赵兴过来说:“是箭伤,大夫说只有五成把握能救活。“
五成,他还有活的希望。
我让赵兴将他抬到医馆去。
而我去了西院。
守门的小厮见是我,慌的有赶紧去通传的,还有只顾磕头的,我让他们领着去找我爹。
刚到正堂,一身素缟的林姨娘迎出来,垂泫欲泣,我见尤怜,与她客套虚礼后,我问:“我爹呢?”
书房里,我爹正在写挽联,明知我来了,也不抬头。
我只得静静等他搁了笔,跪地,磕头,左等右等不见叫我起来,我心一横,叫了声“爹爹”就要站起身。
“跪下!我叫你起来了么?”
我爹的一声厉喝,不仅吓了我一跳,还激起了我的逆反之心。
我跪着,却昂首道:“爹爹可是为了给凌烟配阴婚之事生女儿的气?女儿不觉得哪里做错了……”
“姑娘是为了凌家,没有错,是奴欠考虑了。”林姨娘过来扶我,我跪着不动。
她转向我爹,哀声道:“老爷,烟烟已经走了,莫要再为她伤了您和大小姐的和气。”
她不提凌烟还罢,一提触到我爹的痛处,狠狠将桌上的书本朝我惯来。
“你妹妹死了,你不知道帮衬着,一个没名没姓的死人你倒是关心!就你能耐!你以为我跟你林姨娘没想过找人说媒?烟烟是什么身份?她是去选秀女出了事,还有哪家人家敢跟她配阴亲?”
我爹待我素来严厉,但还没对我动过手,更何况是当着林姨娘的面,这分明是连我娘的脸面也不顾了!
我知道他是因为凌烟死了,心痛如绞,可我还是伤心极了,越发大声道:“我知道林姨娘是看人家穿戴不俗,家世应该不错,才想着配给烟烟,但人家好好一个大活人,硬是把人下葬了,这不是害人性命么?再说了,就算人死了,你们也不想想,他既是不俗,家里岂有不找的道理?将来万一追究起来,我们林家可不是要吃官司?“
我爹从书桌后走出来,挽着袖子,一副要打我的模样:“你就生得一副利嘴,这个家还由不得你来说三道四!你林姨娘亲眼瞧过了,那人是根本没救了,我们害他什么命?他死了,被野狗吃了才算好呢是不是?”
我护着头:“爹爹放心吧,他已经送医馆了,死不了!”
眼看我爹就要打过来,林姨娘挽住了他。
“国钦,国钦,”她轻摇着我爹的手臂,扶着他回去坐下,软声细语:“大小姐还小呢,你别吓着她了。”
安抚好我爹,又过来在我面前跪下,抹着眼泪,娇滴滴说:“烟烟是我的命,她突然走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大半,大小姐,您能体谅一个当母亲的心么?也不怪我想要找上那陌生人,你不知道,烟烟走后,第二天,下人们说,门口倒了个男孩子,眼看是不行了,这都两三天过去了,又下过一场雨,我想着人肯定没了,烟烟可怜,他也可怜啊。而且,怎么哪里不倒,偏偏倒在我家门口?这许是俩人有缘份呢,给他一个安身之处,也算是我们做了善事了,大小姐,您说是不是?”
虽知道她是蜜口剑腹,但她最后的说辞倒是打动了我。
我低了低眉眼说:“反正,人已经送医馆了,看他能不能挺过来吧。“
吃了晚饭,我娘来我院子里。
她一定是知道了白天的事。
让丫鬟们都退下后,她拉着我的手坐下,细细看了我一会儿,摸着我的手背说:“你不要怪你爹,他是心里难受。”
“我就不难受了么?他还想打我!自从凌烟没了,他每天都在西院过夜,娘你就不难受了么?”
我娘摇摇头。
“因为娘还有你和你弟弟,因为娘是林家明媒正娶的正妻。娘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拥有的是身份,而西院那位,拥有的是你爹的心,所以我不难受。”
我想了会儿,抱住娘,坚定地说:“将来我一定不要像娘这样,我要找一个心里有我,又给我身份的人。”
娘抚着我的长发,笑道:“你这个丫头,这么小就想着嫁人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我的贴身丫鬟小夏跌跌撞撞跑进来,急忙说:“不好了!来了好些土匪,都拿着这么长的大刀,听说已经砍死几个人了!”
这时,赵兴也跑过来,大喘着气说:“夫人、大小姐……快跟我走,我爹在前面跟土匪周旋,现在东西是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凌烟的棺材停在一个偏院,门口绑了白布条和一些纸人、纸马车。
灯光通亮,但却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和我娘、赵兴躲在院子里的地窖里,心想那帮土匪再如何抢劫也不会来这里,而我们只需等他们走后再出来即可。
哪知,那帮狂徒竟连停尸的地方都不放过。
我在地窖里,清楚地听到一个粗声粗气的人说:“这户的大小姐死了,棺材里的好东西一定不少!咱们撬了它!”
另有一个人说:“撬人棺材,这……这不好吧,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还怕一个死人不成?走!”
“我……不去……不去……”
黑暗中,我对娘低语:“我上去吓死他们!”
“你疯了?不许去!”我娘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撇了撇嘴说:“烟烟走得惨,死后不能再被人糟践了,娘你放心,我不信他们胆子大破天,地窖上面前面就是棺材,我和赵兴爬上去,到时候赵兴推棺材盖子,我爬出来,就不信他们不怕!”
赵兴说:“我怕……”
“那你去还是不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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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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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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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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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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