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来不忍心,从后扶了她一把。
宁初微用力地撑住了自己,不愿在丈夫的眼前,以狼狈的姿势倒下。喉咙里一股腥甜冲上来,止也止不住,从嘴角流出。
滴了几滴,落在她的脚边上。她拿手摁着唇,用力的抹去。
王来心中一惊:“皇后娘娘?”
他明明……
往昔的点滴情意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恩爱背后都成了一副副虚伪的面孔。
宁初微仔细的想来,她其实一直都不够了解自己的丈夫。
在他温润清秀的表象下,他的心思很少与她说。只唯有一点她很清楚,他从未真正碰过她。
赵郁不碰她,是因为他无能。而这个秘密大概只有她这个皇后才知道。
究竟是他专情,予她后宫独宠。
还是他其实丢不起人?
喜欢?或许是有那么几分真心。但和他的皇位,他的尊严,他的性命比起来这些就渺小不值一提。
宁初微懊悔这些到临死了才明白过来,可后悔已经无用。潮水无情对她发出嘲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快放跳板,让朕上船!”
眼看着追兵近在眼前,赵郁抛弃了一切的君子风度。
黑贩子一划桨把赵郁顶开,冷声唾骂:“骗自己的妻子去死自己苟且偷生,你也配当皇帝?狗娘养的都比你有感情!”
贩子把船开走了,扔下来一袋子金钱。赵郁惊急,企图像狗一样抓住船舷往上爬。爬了两下,半个身子掉进水里,又慌张的退了回来,弄得湿漉漉的一声。
“王来,王来!”
赵郁急喊。
王来扶着宁初微,看了看,没上前。
一队官兵如雷雨骤然而至,将偏僻的码头团团围住。阵仗训练有素,气势威压逼人,令人心生忌惮。
披甲锦衣的卫士,个个冷面无情,手举火把,吓得赵郁心惊胆寒。
前方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上,沈华亭手握缰绳,微眯着眼睛望向码头上的帝后,视线落在两只鸩瓶上。
赵郁一见来人,颓然灰败的跌坐在木板上。
“只差这一步之遥……”
只要渡过大清川,渡过江去,他就有机会逃出生天。但唯一的船开远了。
宁初微渐渐的收起眼泪,看着落败的君王,露出悲怜清艳的目光。
赵郁出神地看向她,“初微?”
她捂了捂胸口,渐渐地感到一丝困惑,痛苦并不曾持续地加重。
王来终于站出来道:“皇上恕罪,是奴才不忍……才私自兑换了皇后瓶子里的鸩毒。”
王来服侍赵郁多年,了解赵郁心思细腻,没敢兑换成水,只敢换了与鸩毒气味相近,不至致命的毒。
宁初微心更凉了。连王来都能看清赵郁,她却没能看清。连王来都心软,自己的丈夫却狠得下心。
赵郁脸色涨得通红,又惊于王来的背叛,怒恨羞愤交加之下,他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王来唾弃大骂:“王来,连你也背叛朕!”
王来叩首伏地道:“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对皇上一片忠心,可…皇后对奴才亦有恩……”
赵郁却不敢杀了王来,他知道王来护驾的忠心,杀了王来,他的身边就只剩下孤家寡人,再无人能护驾了。
沈华亭从马上翻身下来,微微一理衣裳,行步款款走到几人的近前,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衫,头上系着两根青玉带,披着一件素黑的棉氅,带着一身难以描述的威仪。
江风阵阵吹来,青玉发带在风中飘飞,扫过他绝美的容色。
他站在那里,这一幕仿佛带着久远的熟悉。
宁初微只看了一眼。
她知道这人俊美得世无其二,也知道他手腕阴郁狠辣。
沈华亭没看向她,而是走至赵郁跟前,静静地立了一会,仿佛还是臣子的姿态,但清冷的背脊却不曾弯下来半分。
赵郁垂着头,没勇气对望沈华亭。沈华亭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逐一扫过去,带着欣赏的意味,宛如对赵郁的凌迟。
沈华亭慢声道:“皇上怎地如此狼狈,来人,给皇上披衣。”
一名常随上前,将一件旧斗篷披在赵郁身上。
赵郁瑟缩地站着没敢动,看了眼斗篷,脸色比铁青还难看。他曾拿这件斗篷羞辱过沈华亭。
赵郁心里恨极,可他瞥了一眼侍卫身上的寒刀,吓得闭了闭眼——他,不想死!
赵郁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垮,弯折出一个弧度,“朕是皇帝,你打算怎么对朕?”
宁初微低垂了目光,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赵郁会朝人躬下背脊。
这就是她的枕边人啊?
赵郁见沈华亭无动于衷,缓缓屈下双膝,跪了下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在主人的跟前小心翼翼,恭维讨好。
“你——沈太傅要怎样才肯饶朕一命?”
赵郁不问也知道,被夺宫的帝王,落到权臣手上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不想死,想到要死,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沈华亭忽然笑了,重重火光,照着他神色莫测的俊美面庞。
“皇上对我这个臣子下跪,微臣岂敢领受。”
他当然敢,他是沈华亭。是当年淳王府容城郡主未婚下,与人私生的孩子。
沈华亭曾是赵郁最瞧不上的人,凭己之能在京城为自己挣来万千荣华,于朝堂之上独揽大权,只手遮天。
这样的人却将赵郁逼在这个小小的码头,抛却一身君王傲骨,向他俯首求饶,他沈华亭如何不敢受?
大概他等的就是这一日吧。
宁初微抬起头,目光投向波涛汹涌的江面。风起得更大了。
薄暮时分还带丝暖意,此刻越来越冷,甚至透着一丝侵入骨髓的寒。她轻轻环抱了下身体。
如果早知自己的丈夫是一个贪生怕死如此懦弱之人,她还会不会年少心动,会不会嫁给他?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沈华亭虚扶了一把赵郁,赵郁压着自己的身躯,丝毫不敢起身。
“恳求太傅放朕一马……”
沈华亭笑了,微微退开。
“让微臣放皇上一马,让皇上渡江而去,不是不可以……臣这有一个提议。”
赵郁眼前一亮,像攀住了浮木的鱼,跪着几步上前,抱紧了沈华亭的双腿,彻底的放弃了所有的自尊与尊严!
“太傅有何提议,只要太傅肯放朕一马,朕必定答应太傅所有的条件!”
连王来都看不过去,偏了头。
沈华亭这才不急不忙,将目光转向宁初微,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宁初微感受到这一道目光,抬起头迎上来,一瞬间冰冷了手足。
她明白了什么,内心冒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冷静!
沈华亭浅浅的一笑。
“只要皇后肯陪微臣睡一个晚上,微臣可以饶过皇上一条命。”
他没有用“服侍”,而是用了“睡”这个对赵郁极尽羞辱的词眼。
赵郁脸色刷地惨白,神情极度的震惊,猛然抬头,身子往后一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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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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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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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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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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