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睛,这几天的事情一幕幕从眼前划过。
承琪要进修王府,他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如果让他见了修王,他们这两年控制修王,假借修王命令做的一切事都要暴露。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不能让他知道这一切。
虽然三天之中,他无法离开承琪的人的监视,但他依然可以将信息传递出去。得到的命令是杀了他。
玉奴从小学戏,十岁登台,十六岁成角,所遇之人都是贪图他美色的登徒子。
他们为他一掷千金,只是搏一个彩头,没有人真正懂他,懂他的戏,懂他的心。
但这个玉诤公子不同,他懂戏,他也懂他的痛。他望他的眼神是真挚的,他像潭池水一样包围他,融化他。
他舍不得杀他。
可是,那是他的命,他无力逃脱。
让他以最浪漫的方式死去。
他为他调制了口红,毒药通过唇进入身体,慢慢中毒而死。如果修王对他有非分之举,那就一起死。
地上很凉,他双手抱住胳膊,把头埋在两膝之间。
耳边依然回响着呼喝声,刀剑的碰撞声,还有惨叫声。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从人堆里冲出来的,周围都是刺眼的光,他只盯着他的身影。
他是真杀人,他的优雅,他的曼妙,全部成了凶狠,血溅到他身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原来,这就是杀人不眨眼。玉奴想。
他怎么能接受芬芳的身体充满血腥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有多少可怕的面目没有展现出来?
他该活着,还是死去?
玉奴当然要他死,但是,得知他伤重,他又忍不住将药给他,他的心乱得很。
门开了,有人进来。是来杀我的吗?
玉奴没有抬头,杀就杀吧,从开始做这事,他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人杀掉。
脚步朝自己走来,他闻到了香味。
“玉奴。”承琪唤他,他将头抬起来,看到承琪微笑的脸:“谢谢你的药。”
“如果我不姓张,如果你不叫承琪,或许,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玉奴将身体往后靠在墙上,望着承琪悠悠地说。
“谁说叫这两个名字就不可以做朋友?”承琪伸出手,玉奴犹豫了一下,握住了站起来。
“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喜欢你杀人。”他缓缓道。
承琪点头,拉着他坐下,道:“有时候不得不杀。”
玉奴望着他:“你杀人的时候,不像你了。”
承琪一笑:“哪个样子,都是我。”
“可是,杀人,真的太可怕了。”玉奴垂着眼,他两只手交叉着搅在一起。
承琪见了道:“修王的行为虽然是你让他做的,但身上的这些痛却是真的。”
玉奴听了抬眼看他,不说话。
承琪道:“你要看我的身体吗?”他伸手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上,低声道:“解开。”
玉奴呆了一下,伸手将他外衫脱去,解开小衣,却愣住了。
“你看,你我在光鲜漂亮的外衣之下,却有着如此丑陋的身体,你道为何?”承琪轻声问他。
他把玉奴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在皮肉之下,我的内脏早已碎成无数片,它们更丑。”
玉奴的手抖动着,连带嘴唇都在哆嗦。
“每一个给我留下疤痕的人,他们都死了。但这些伤疤一直在提醒我,有些人必须要杀,否则,他就会伤害更多的人。”承琪紧紧捏住他的手,不让他抖动。
“玉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关乎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他死死地盯着他:“你告诉我,张家到底和修王的哪个儿子勾结?他们要对皇上做什么?”
玉奴颤抖着双唇:“你到底知道张家多少事?”
“知道的不多,所以要你告诉我。”
“你连我身上的海螺纹身都认识。”
“因为我恰巧在一个张家的后人身上见过。”承琪问:“张家后人身上都有这个纹身吗?”
“海陵王的直系有,旁支没有。”
“那你,在张家族人中的身份应该挺高吧?”承琪笑道。
玉奴也笑:“如果海陵王做皇帝,我大概和你一样。”
承琪望着他,收起了笑容,沉声道:“海陵王做不成皇帝,他的后代也一样。张家后人守护着海陵王的财宝,朝廷并不干涉。但如果想要用这些财宝来夺江山,却是痴心妄想。”
“所以,我们,做不成朋友了。”玉奴惨笑着,眼里泛起了泪花。
“有些事并不是改变不了的。”承琪将他放开,拢起衣服,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玉奴,不再说话。
玉奴咬着嘴唇,他在艰难地做着选择,身为张家人,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寻找着重新振作的机会,他从出生时,就背负着夺取江山的使命。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可笑,在深山老林,即使有一大堆财宝,怎么可能做上皇帝?
但他的父辈们相信,他的同辈们也相信,甚至下一代,他们都坚信,只要将这些财宝取出来,找到合适的机会,他们就可以进入京城,将皇帝拉下来,自己坐上去。
他们认为找到了机会,修王就是一个机会。
“修王既蠢笨,又年迈,但他毕竟是永林皇帝的儿子,他再蠢笨,也不会和张家人合作。”承琪见他犹豫,开口道。
“他的儿子就不同了,是吗?”他伸手捋了一下玉奴垂落下来的发,摸住了他的脸:“他让你控制修王,他以修王的名义联络各地军营,不断征兵增税,利用你们张家的财富,扩充实力,他答应你们,有朝一日进了京城,就让你们当皇帝。”
他的手掌改摸为拍,轻轻击打着玉奴的脸:“张家的人怎么这么蠢?你们哪个人当皇帝?你吗?”
玉奴的眼泪落了下来,他喊道:“你杀了我吧。”
承琪摇头:“我杀人,但不滥杀。玉奴,我不会杀你,哪怕你什么都不说,我都把你当朋友。”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伸手摸了一下碟子,道:“都凉了,我让人热一下给你。”说罢起身要走,却听到玉奴说:“你可不可以不走?”
承琪转头,黑眼珠直视着他:“如果你有很多话要说,我可以不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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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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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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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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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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