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
腊月十三。
宜:婚嫁,纳娶,种树,祭祀。
忌:诸事皆宜。
今天是好日子。
坎儿村有喜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江长天作为证婚人,坐在高堂,接受了一对新人叩拜。
他也有点恍然。
其实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长大。
忽然间就已经开始给小辈证婚了。
忽然还有点紧张。
枫哥儿和瑜姐儿是不是也要快了。
今日阿翠和护卫小吴成婚。
小吴因为原本的家太破旧,被批准搬到了刘老爷的大宅中,分得其中两个屋子。
屋子结实,不漏风不漏雨。
他长期卧床的老娘,今日表情难得欢喜。
终于,终于看到儿子娶亲了。
她卧床,颤抖着褪下了手指上的银戒指,举着手,摇摆着,给阿翠戴上。
当晚,这个老妇人咽气了,面上带着笑容,闭眼很安详。
……
天晴。
腊月十四。
宜:开业,安葬,入殓,安葬,行丧。
忌:诸事皆宜。
今天是好日子。
坎儿村有丧事。
人人说是喜丧。
小吴哭的声音都哑了。
他昨日是新郎,是他阿娘的儿。
他今日是丈夫,他没有阿娘了。
江长天拍了拍小吴的肩膀道:“你娘不想拖累你,看你成婚,她就能安心走了,她病的很疼,能解脱,亦是好事。我羡慕你,你有一个好娘亲。”
小吴哭的更不能自已。
他泪眼婆娑的看着江先生,抱着江先生的腿哭嚎:“先生!先生!”
昨日穿着红色嫁衣的阿翠,今日穿上了白色麻衣。
大家都说阿翠是有福气的,她婆婆临死前,还给她送了体己,认可她这儿媳妇。
而且不舍得她这儿媳妇劳累一天。
阿翠昨日还是小姑娘,今日就成为当家的女子,穿着孝服,磕磕绊绊学着待客。
江瑜抱着妹妹也来参加丧事了。
村中喜事可以偷懒,丧事不好偷懒。
凑人头凑钱,七七八八凑凑,总之要好好把人送走。
江棉棉第一次参加白事。
因为她是小婴儿,也就凑伙吃个饭。
不会让她上灵堂什么的。
她乖乖的在阿姐怀里。
也没有捣乱,看着村里人都穿着了麻衣。
有几个年纪大的女子,排着队坐在路边哭丧。
声音抑扬顿挫,她们是在哭,也是在讲述这去世的老妇人的一生。
老妇人一生没有什么闪光点。
就是养了一个儿,丈夫早逝,她多病,卧床多年。
活着的时候,她儿子极其难讲亲,家中有病人,正常人家都不愿意嫁女过来。
如今她死了。
众人都在夸赞。夸赞她深明大义,夸赞她有福气,夸赞她是有福之人,临走有儿有媳。
忘了小老太曾经其实也是个刻薄人。
跟阿翠老娘也能骂战骂上三天三夜。
阿翠其实哭不出来,她还懵着呢。
但是被她老娘捏了一把,眼睛也红红的。
“你要哭,你婆婆是个良善人,你哭,你当家的心里会好受一点,以后你跟他是一家的。”
阿翠被阿娘捏的疼死了,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江瑜是阿翠好闺蜜,阿翠娘也没有避着瑜姐儿。
江棉棉也看到了这一幕,心想,有时候打你的人,未必是对你不好的人。
这一日反贼杛先生又来了。
阿翠和小吴成婚的时候他没有来。
阿翠和小吴办丧事的时候,他来了。
还送了奠仪。
众人更加连连夸赞,老太太有福气,死的风光体面,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
这一日,江瑜看着昔日好姐妹迅速的成为了阿娘一样的人。
她看到小吴哭的很伤心,吃饭的时候,他自己一口都吃不下,但是还记着阿翠没有吃,给她塞了一块馍。
好像嫁人也没有那么差。
大家哭哭啼啼,却并不那么伤心。
因为人多,江棉棉换着怀抱待。
这会子又到了阿爹的怀抱里。
阿爹招呼大人物杛先生。
今日没有那么多富贵人,只有穿着麻衣的村民。
村中被雪盖了一半,清理了一半。
他们就坐在刘老爷的大屋的屋檐下。
有个小炉子烤着火。
两人一人一把小竹椅。
看着热闹的丧事。
江长天其实有点丧,都没有平日那装模作样的高傲的风度气质,整个人似乎更真实了。
也有点懒洋洋的感觉。
江棉棉坐在阿爹怀抱里,感觉到阿爹身上没有过去那种紧绷。
他坐在小椅子上,跟小胡子闲聊。
那晚清风酒楼也就两具尸首,一具是小胡子杀的,一具是江长天杀的。
杛栖迟其实也没有胡乱杀,他杀的那人平日就作恶极多,鱼肉乡民,强抢民女。
江长天可能也没有乱杀吧。
反正足够震慑众人了。
杛栖迟看着丧事,对江长天道:“我考状元那年,我娘亲就病了,病的很重,但是她一直苦捱着,担心影响我科考。我考上后,娘亲又担心影响我做官,娘亲一直捱啊捱,后来知道我落罪了,娘亲也捱不过去,没有心气了,收到消息当日,她就走了,我都没有机会及参加她的葬礼。现在我看到热闹的葬礼,就觉得好,好啊,就该热热闹闹。”
“是的,热热闹闹,挺好的。”
江长天靠在小竹椅上,一手抱着娃,一手拿着竹杯,喝着热茶水。
抱着娃的手也莫名搭上了孩子的脑袋,摸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
江棉棉:……
小小的扭了一下身子,然后认真听八卦。
“长天兄你今后有何打算?我观你容貌不俗,身份或许应该另有隐情。”杛栖迟又道。
江长天把闺女抱好,轻轻的揉着闺女的小脑袋,笑道:“不了,我有妻有儿有女有田有屋,日子就很好了。今后我是孩子的爹,妻子的夫,我是大伙的江先生,顾着大家吃喝,每日都很忙,忙不过来呀。”
“夜航兄,多谢你。”江长天举竹杯敬了一句。
杛栖迟,点了点头。
他觉得对方是很可怜,长到这么大,才知道娘亲不是娘亲,却也不知道娘亲是谁,半辈子被孝悌压着。
难怪说大家族后宅阴私手段就是很可怕。
折腾死人不用刀剑。
人心比刀剑可怕。
“我在鸣县不能久留,我观长天你治下有一手,各地乱象频发,唯独你这坎儿村村中安宁,还留着人情味,我想回去禀告訾帅,让你统管鸣县,我会留下一些侍卫暂时辅佐你。”
“多谢夜航兄,乱世人命如草芥,搏命而已,只要訾帅能信任在下,在下一定倾力而为。”江长天认真道
……
天晴。
腊月十五。
宜:出行,定门,搬新房,换工作。
忌:结婚,破土。
杛栖迟就带着兵卒风尘仆仆的走了。
留下了一队人马辅佐。
最大的46岁,最小的6岁。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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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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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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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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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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