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草很湿润。
也很绿。
草叶上有水珠,阳光下亮晶晶的。
如同江小瑜的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孟少瑕都要离去了,居然还给她带了一盒点心。
孟少瑕解下了身上的佩剑,双手捧着,递给了江枫。
“此剑名为朝阳,吾祖父亲赐,上过战场,见过血,但是皆是可杀之人,我与江兄一见如故,愿以此宝剑赠之。”
孟少瑕捧着剑。
江枫有些动容。
他混惯了市井,外表看着忠厚,实际并不老实。
言行更多是因为下意识的生存法则。
可是面前的方脸京城宝马少侠,却是他遇见的难得真正至诚之人。
“不,不,不,我配不上,这样的好剑,给我浪费了。”江枫连忙拒绝道。
实际上他压根没有想要孟兄的剑。
他最多想过侍卫身上的剑,就已经觉得威风凛凛。
面前的剑,剑鞘上的花纹并不繁复,但是很古朴,也是一朵花的模样。
剑柄很油亮,可以看出这真是一把常用的剑,至少每日都有抓握,不是装饰用的。
整把剑最特别的可能是手柄顶端有一块玉石,像是从白变红,血沁过一般。
血红艳丽。
他名为朝阳。
孟少瑕执意把剑塞到江枫怀中。
“你配得上,宝剑配英雄。来日我遥在京城,定可听到清源山江枫之名。”
何宸抱着婴孩,见孟兄这举动,热血沸腾。
脱口而出道:“不如我们结拜。”
孟兄没有理他。
江兄在看宝剑。
怀里的婴孩瞪大眼看着他,又流口水了。
孟少瑕递出了宝剑之后,又把身上的玉佩摘了下来。
递给了江瑜。
“此玉佩陪伴我多年,多次让我逢凶化吉,送给你,小瑜儿,你长点心,再不要把自己弄丢了。”
江瑜正想着好吃的,猛不丁被塞了一块玉坠,吓得手不敢松,担心松开了玉掉地上碎了,被碰瓷。
她都没有摸过这样贵重的东西。
“我,我,我不要。”江瑜紧紧抓着玉佩,怼到了孟少瑕眼前。
“不要紧张,就是补了见面礼,你看我们身上都挂东西的,就是为了见面给人送的。”孟少瑕笑着道。
身后的马车上有一年长一些的老卒捂上了眼。
少爷这一出门,除了衣服还在,其他东西都送出去了。
那玉佩是老夫人祖传的,传到少爷这一代,当世极少的暖玉玉心,称之为玉灵,去天下搜罗也未必能再搜罗出一块一样的。
江瑜就好奇的看向了何宸。
何宸看向孟兄,只能点头:“对对对,见面礼。”
他双手抱着娃,喊手下道:“过来,帮我把玉佩解下来。”
手下把他身上的玉佩取下来。
虽然不是祖传的,也是极好的玉佩,但是也不像是孟兄说的那样,他们挂玉佩就是为了送人,他又不是玉佩挂子。
以后真是,他再挂玉佩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他把玉佩放到了婴孩的襁褓上挂着。
“给小棉棉的见面礼,等你长大倾国倾城,我就说我还抱过你,哈哈哈。”
江棉棉瞅了一眼面前的玉佩,着实好奇。
她已经上手去抓了。
滑溜溜,冰冰的,很好玩啊,是个圈圈,上面还有装饰,真的很漂亮。
喜欢。
她的小胖手刚好能穿过去哦,应该是玉环,手镯的镯心雕刻的,但是对婴儿刚刚好。
江棉棉咧开嘴对着面前的少侠露出一个大大大大的笑容。
何宸就见小婴儿又流口水了,她真的好爱笑,笑起来没有牙,还流口水。
冲淡了离别的哀思。
他没有想到江枫居然会拒绝。
哪怕不跟他去青州,可是可以跟孟兄去京城,孟兄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侠义心肠,家里长辈也很不错。
可是江枫说他不敢离家,妹妹年幼,阿娘内向,阿爹体弱,少年说他要顾家。
何宸和孟少瑕都是大家族子弟,他们真的懂,没有家族的惨。
家族子弟作恶最大的处罚就是逐出家门,那些人无一不痛哭流涕懊悔求饶。
因为没有家族,就若浮萍,如同泡沫。
谁都可以欺凌,大人可以打你,野狗也可以咬你。
江枫一家就是如此。
不过江枫拒绝了,何宸反而更钦佩他。
觉得他不愧是:“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铮铮铜骨少年,虽然拒绝出乎意料,却又感觉理应如此。
他昨夜就连夜写书信给他京城的叔父,写了江兄这首诗,写了自己的见闻,每当他有迷茫之事,他都愿意跟叔父说。
叔父虽然忙碌,但是对他却是极为用心,有问必答。
何宸家那么乱,他还能长的这么正,离不开他叔父的悉心教导。
可能也是有预感江枫会拒绝。
因为江兄的诗,他读懂了。
何宸让手下准备了文房四宝,还有很多纸,自己随身读的书,都留下来给江兄。
孟少瑕送出了宝剑,送出了宝玉,连宝马都留下了。
因为宝马自己不走……
他没有想到江枫会拒绝。
但是也准备了很多东西给江枫家人。
很多点心。
细粮。
花布,头绳。
却没有留下多少银钱。
他们不敢送太多值钱的礼物,因为担心财多招祸。
依依惜别,终有一别。
孟少瑕几度回头。
看到自己的马,看到马边站着的姑娘,一手拿着点心盒子,一手用力跟他挥手告别。
看着那少年,抱着婴孩,别着宝剑。
婴孩居然在江兄怀里挥舞着胳膊,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他往前走几步,又回头。
往前走几步,又回头。
大约是姑娘的手都挥累了,她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看他回头,又伸手挥了挥。
何宸也忍不住回头。
看着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
他们走的越来越远了。
……
从前车马好慢。
从前路好长。
从前人告别,总是会写诗。
从前人重感情,因为相遇不易,别离更不易。
李白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王勃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王维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白居易说“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高适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
何宸和孟少瑕坐在摇晃的马背上。
各自有沉思。
似乎在读各自的离别。
走了一段路,他们到了一片茂林跟前,这片林地尤其茂密,看不清林中有谁。
是个打劫的好地方。
孟少瑕和何宸忽然相视而笑。
接着哈哈大笑。
因为这里,他们遇到了几个浪荡子少年打拐子,遇到了被拐的女孩踹拐子,不是因为拐子要卖她,而是因为拐子不给她爹妈留钱。
密林,泥土地,野蝉,再普通不过的常见风景。
因为有了不一样的人,这也成为不一样的景。
何宸笑道:“此行甚好!”
孟少瑕也点头:“甚好。”
“孟兄你是不是喜欢江小妹啊,你那玉佩可是玉灵,我都听我祖母叨叨过。”何宸有些好奇问道。
孟少瑕开口道:“吾喜她率直,喜她吃的欢快,喜她对家人一片真心。吾心甚喜之,但不愿唐突,待我回去禀告父母,三媒六聘,来求娶。”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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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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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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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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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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