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喔。”
“姑姑喔。”
公鸡打鸣。
“哇……”
“哇……”
“哇……”
江长天吐血了。
江枫吐了。
江棉棉吐奶了。
曙光一瞬间从门外闯进来。
来势汹汹,手忙脚乱。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活过来了。
江棉棉是刚刚听到阿爹压抑的哭声,她受不了,晚上可能也跟着折腾了一夜,有点受凉,或者情绪太紧张,直接吐奶了。
阿爹江长天吐了一口血,郁结于心,也算是吐血抒发出来。
兄长吐了,吐的稀里哗啦的,比江棉棉的屎粑粑臭一百倍。
臭的很怨毒。
江棉棉闻到那味道,本来就在吐奶的,又忍不住重新吐了一遍,吐的肚子里都是酸水。
可是看爹娘一脸惊喜的帮忙收拾,擦洗。
一点都不嫌弃。
姐姐江瑜帮忙江棉棉收拾。
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没敢给她擦洗。
大概这年头没有热水器没有电吹风,擦洗婴儿很容易挂。
江棉棉闻着自己还是有一点馊馊的味道。
江枫更是吐了好几桶黑水,不似人类一般。
不过这时候,江家夫妇都不觉得奇怪,只是庆幸。
大概哪怕儿子变成妖魔鬼怪,他们也高兴,只要活过来了。
他们满心满眼都只有欢喜。
失而复得的感受,夫妇俩四目相望,更坚定,更沉稳。
谁也不知道,他们夫妇在黑夜中相拥。
在以为死去的孩子跟前相拥。
心中想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如果怒火怨气能够具象,一座城池的毁灭都是不够的。
那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最质朴的爱。
江枫茫然的看着眼前,虚弱的开口道:“这是棉棉拉我身上了吗?怎么这么臭?”
江棉棉:“咿呀呀呀。”(呔!别凭空诬人清白)
听到儿子这么说,秦落霞笑出了泪花。
“别瞎说,你妹妹可香,你饿不,阿娘给你弄吃的去。”
“爹,我好饿,我想吃牛肉。”江枫声音还是虚虚的,内容却一如既往的讨打。
若是平时他肯定会被挨骂,爹娘多多少少都要说他两句。
还想吃牛,牛哪里是寻常百姓能吃的,怎么不上天呢。
没想到阿爹江长天却开口道:“好,明日我们就吃牛肉,今天你才刚好,还要歇一歇。”
江枫十分惊讶的看了一眼阿爹。
江枫躺着,却忽然又笑了。
……
天亮了。
秦落霞去做饭。
江长天搬了一把竹椅在儿子的屋子里,躺下,瞬间就睡着了。
响起了呼噜声。
江瑜年纪小,也陪着熬了大半夜,不过她夜里睡了几次,这会子在兄长屋里,瞪大眼盯着兄长。
她想开口说话,结果兄长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只好大眼瞪着兄长,瞪了一会,居然睡着了。
坐着就睡着,而且很巧妙的把脑袋卡在椅子靠背上,不让自己掉下去。
江枫看看妹妹,又看看阿爹。
他恍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昨夜他躺下就很难受,浑身疼,想要吐,他想着可能睡一觉就好了。
阿爹阿娘明日都要干活的,他虽然难受,就想着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何况他还吃过药,晚上还喝了肉汤,已经很好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昏迷过去了。
可是昏迷过去并不好过。
他中间依稀有感觉,可是他就是睁不开眼。
他感觉到爹娘给他灌药。
他听到爹娘哭。
可是他怎么都睁不开眼,说不了话。
好像真的死了一般。
他很慌,他不能死,他若死了,家里怎么办。
妹妹还那么小,江小瑜那么蠢肯定会被人骗,阿爹身子不好,阿娘从来没有享过他一天的福,他不能死。
可是越奋力挣扎,越难。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换了身新衣裳,花花绿绿的,然后放进棺木,埋进了土坑里。
阿娘亲自挖的坑,阿爹江小瑜一起埋的土。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黑暗中。
他想爬出去。
他想阿爹,阿娘,妹妹,江小瑜。
可是他爬不出去,他只能在黑暗中,看着自己身体慢慢烂掉。
然后有一天,他身边多了一个坑。
熟悉的感觉,多了一个棺木,小小的。
他看到了,他最小的妹妹,那么小,闭着眼,躺在他旁边的坑里。
他看到了挖坑的阿娘,阿爹,没有看到江小瑜。
阿爹头发白了,阿娘长了很多皱纹,土里很冷,冬天了。
他本来很想很想爬出去,因为他看到爹娘了。
可是身边多了很小很小的妹妹,他担心她害怕,她那么小。
他只能在这里陪她,然后看着自己身体烂的更严重,看着自己散架。
再后来,他变成了骨头,妹妹也变成了骨头。
很奇怪,他们都是不好看的骨头,不白。
质量也不太好,酥脆。
再后来,他旁边又多了一个坑,他看到了阿爹。
阿爹挖坑,阿娘没有挖,因为这个坑是埋阿娘的。
江小瑜还不在。
江枫看到了阿娘,心心念念的阿娘,他只是骨头了,这一刻,骨头还是感觉自己会流泪,会疼。
因为他看到阿爹一个人挖坑,一个人埋。
那一天,他听到土外面有人哭,哭了很久很久。
就一个人。
他想陪着。
他想妹妹有阿娘陪了,应该不害怕了。
他又想爬出去,爬出去陪着阿爹,他还想江小瑜了,不知道她被骗到哪里去了。
可是他爬不出去,时间飞速,阿娘也变成了骨头,阿娘的骨头很白,很漂亮,但是脖子那里有骨头碎了。
他时常听到外面有哭声。
也可能是风声。
他听不得这声音,后来风声和哭声他都分不清了。
他的骨头坏掉了,慢慢成为粉末,他陡然看自己一眼,都忘记了自己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听不得哭声。
尤其是男子的哭声。
这哭声好吵,吵了他好久好久。
可是忽然有一天,哭声没有了。
好久都没有。
再也没有人哭。
他又开始想念。
很想。
忘了为什么,就是很想。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很近很近,就在耳边。
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血肉,摸到了阿爹,阿娘。
看到了江瑜,江棉棉。
然后他吐了。
疯狂的吐。
他不知道自己吐出了什么,像是腐烂的土,他吐了很多黑水,他活过来了。
他还活着。
妹妹也活着,江小瑜还在眼前,阿娘也活着,阿爹也在。
他浑身颤抖,眼睛血红。
他活过来了。
他爬出来了。
他尝试着说话。
“这是棉棉拉我身上了吗?怎么这么臭?”
他听到了回应。
“咿呀呀呀。”
他确信,自己爬出来了,因为在土里,他跟妹妹说了很多话,妹妹都不应他。
“别瞎说,你妹妹可香,你饿不,阿娘给你弄吃的去。”
阿娘的声音。
阿娘也会回应了。
江枫泪目。
他继续道:“爹,我好饿,我想吃牛肉。”
爹也回应了:“好,明日我们就吃牛肉,今天你才刚好,还要歇一歇。”
江枫躺下了,面容带笑。
他爬出来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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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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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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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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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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