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露屏住呼吸,慢慢按下挑破的那一片窗纱。
窗内是暖阁,暖阁无人,与内室隔着一道富贵春山图的屏风,屏风内,传来世子夫人低哭与世子劝说之声。
因她挂在梁上,所以能越过屏风看见内室一角——
世子夫人汪婉坐在床边不停地拭泪,似乎在整理什么瓶瓶罐罐,埋头落泪不理会世子的絮絮叨叨,偶尔有一两声瓷器碰撞的声音传出。
世子的声音却很清楚,围着妻子不停解释,“……我是为了他好,宇怀已经尽力全城捕盗,刺客至今没有找到,倘若再来一次暗杀,路哥儿还有几条命能扛得住?!”
苏寒露见里面并不是自己想看的,十分没意思,准备下梁走人。
世子夫人却忽然站起来,不想听他说话,含泪冷漠道,“我去给路哥儿上药。”
苏寒露身形一顿,迟疑地停下,再次看向里面拉拉扯扯的两人。
“路哥儿”说的是江意行?
所以江意行的官名,叫做,江……路?
苏寒露慢慢蹙眉,觉得心里紧紧的,似有什么触动心扉,却一时难以迅速想起与这名字连上干系的。
这个名字怎的有点影影绰绰的熟悉?
江意行这人她从前绝对没有见过,她带着兄弟们在京城周边做下许多劫富济贫的大案,也从未遇到过他。
或者……是被她劫杀的某些富户口中或有提起罢!
苏寒露收回心思,决定跟着世子夫人,看她走哪里,自己好便宜行事。
然而屋内世子无奈拉住妻子,温声劝道,“婉儿,路哥儿才睡着,这种琐事明日让奈李她们去做!你见路哥儿一次哭一次,再这样下去,路哥儿还没好,你先熬不住了!”
汪婉再也忍不住,伏在丈夫怀中失声痛哭,“为什么偏偏要对我的路哥儿下手!他才那么大,他知道什么!你也不用骗我,一定是敬王——”
世子忙捂住妻子的口,“婉儿!”
汪婉哭得无法自抑,“海哥,你百日热孝时我匆匆嫁到你家,一进门未与你成礼先抱养了路哥儿,我把他从两个月大养到现在,每一天每一天,……他三岁时偷偷喊我娘,我好想应他,我好想应他一声!现在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凭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世子紧紧抱着妻子,一起落泪伤心。
窗外梁上的苏寒露听得极为无趣,料想看不到什么有趣的,也懒得等什么机缘,单脚勾住横梁,另一脚轻轻一点,轻盈落于地面,然后将身形隐在阴影中,谨步慎行地往上房后面那一进的院子寻去。
方才在外边她数过,最后一进院子外围的高手最多。
然而走到半路,她凝神低思,临时换了方位,往平常江锦在这里帮着管家理事时,经常休息的西跨院厢房那边去。
果然才靠近西跨院,那边风声鹤唳之感瞬间叫她脊背发凉。
苏寒露左手将短刀重新送回袖中,右手做兰花指状凌空往前一弹,在西跨院小门的两个侍卫下意识转头看向那处的一瞬间,左右两手放出金针,直入那两人侧颈。
两个侍卫没有片刻挣扎的倒地。
苏寒露现身,拔出两人脖颈上的金针收回掌心,越过两人,悄无声息靠近了西跨院小门。
小门紧闭,院内高手似乎未有被惊动。
她却没从这个小门进去,而是绕去西跨院另一处巡逻点,同样手段处理了两个侍卫。
待西跨院院外的守卫一应倒下,她收好金针,重新返回朝霞院前大门处,从怀中掏出一物,点燃线头,轻轻巧巧丢过墙。
墙外发出一声巨响。
四面八方瞬间涌来无数飞奔声。
苏寒露冷笑一声,果然处处暗藏杀机,若非她机警,方才半只脚踏入西跨院,此时怕已伏诛。
她不紧不慢原路返回,在世子从上房冲出来时,避于墙影下,没有送针入他眉心。
世子这时候死了,江锋未必能得好处,若是让国公爷嫡次子的二爷捡了便宜,她岂非白忙活一场。
世子匆匆出门去看那爆炸情形。
苏寒露慢慢走进上房,无声如影般跟在世子夫人身后,见她神色慌张冲向东侧书房,终于放下心,抬起手对向夫人后颈时,忽然觉得心一阵猛跳,随即警觉朝四周看去,却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没有继续跟着世子夫人,而是后退几步,退入世子夫人卧房,寻到方才偷看见世子夫人拿着说要去上药的药瓶——
苏寒露从怀中取出一包□□,拿起世子夫人手中攥地紧紧的药盒,将粉末参入盒内药膏,如原样抹匀抚平。
就在此时,外边一阵疾步迅速朝院内走来。
苏寒露听着书房那里世子夫人的惊呼声。
她再不耽搁,徒手攀着从暖阁上边的悬梁小窗离开,挥手向院中冲进来的七八个高手撒去无数泛着黑光的银针,在这些好手纷纷闪避时,扬手再次扔出一炸送入院中,然后趁着朝霞院大乱之际,一路飞奔至西跨院。
这时候,西跨院内已无高手。
她绕至西跨院后墙,从后墙翻墙离开。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双桐居,苏寒露在石榴与葡萄帮助下脱了所有的玄色夜行衣,进入早也准备好了热水,洗去两次用炸药后染上的一身硫磺味。
然而才洗到一半,江锦便急匆匆赶来。
石榴与葡萄都紧张地要命,不知为何姑娘忽然在水中发愣不语,锦姑娘她们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
苏寒露听见外边开门的声音,终于回了神,并没有从水中出来的打算,弹指打翻了旁边桌几上的一瓶蔷薇露,顿时满室生香,霸道蔷薇香完全盖过硫磺的味道。
江锦进来时,她神色含怯地将所有身子隐在水下,支支吾吾与江锦解释不清。
江锦见她还好,放了大半颗心,再见她两手手臂尽是密密麻麻新旧刀伤,鼻尖又是一酸,背过身不去看她,咽下心疼酸楚,吩咐石榴等人尽心服侍她,并安抚道,“不急,我去里边等你,等会替你绞干头发。你仔细莫要着凉才好。”
苏寒露双手抱臂,假装不知江锦看见了她的伤,感激地说好。
江锦轻叹一声离去。
待江锦等去了卧房那边,苏寒露挥退石榴两个,神色严峻地从水中出来,随意披上长巾,从起居室多宝阁的一处抽出一包信。
这是那天她从江意行书房的暗格里顺走的东西。
她刚刚在水中忽然想起来,白刺他们在京郊庄子上供着的长生牌位,上面有许多名字,最大的那个是一力主战并最终将戎部赶出玉门关的康王,除此之外,旁边还有许多抗戎将军姓名。
那些名字当中,有一个不甚起眼的,叫做“江路”。
苏寒露这两日旧疾复发,忘了这些信件。
此时她顾不了别的,快速翻开第一封信,看清上面的内容,拿着信的手渐渐颤了起来,待看完所有,她愤怒地闭上眼,握紧拳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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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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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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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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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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