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行自然听得到那两个下人远远躲开的声音,见着苏寒露没吭声,也就罢了。
他将她袖口合拢,忖思道,“不是很严重,明日我叫人送药给你,用上两三帖看看。”
苏寒露甩手推开他,背过身将袖子使劲往下拉。
江意行被她一推,再见她委屈又发不出来的恼恨模样,才察觉出不妥来,轻咳一声,看向别处。
苏寒露低头撒气似的整理衣裙,听他竟然还在那里若无其事的轻咳,气得眼圈愈发红了,转身就走。
江意行不知她又怎么了,只能在后面跟着,“寒露——”
苏寒露猛地回头,低吼,“不准跟我!”
江意行见她浑身萧瑟无助,却极力在他面前逞强,不敢再掠虎须,轻声叹道,“这路上没什么人,我送你回去。”
苏寒露立刻举起双手,紧握那只簪子对着他,怒道,“你再跟着我,信不信我往你心口扎!”
看着这尾部锐利、周身并无半点雕饰、用来防身正好的金簪,江意行只能停下脚步,温声劝道,“我不会伤害你,你放下簪子,好好说话。”
苏寒露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往后退了两三步,见他果然没有跟,转身就跑。
可身后的人仍在远处缀着。
苏寒露跑到小桥前,累得气喘吁吁地扶上桥栏杆歇息,听见身后脚步声,悄悄回头去看,果然看见江意行不紧不慢从后面小路转了过来。
她只觉没什么意思,索性瞪着他,也不跑也不说话。
江意行对上她杀气冲冲的视线先是一怔,继而慢慢走了过来,见她额上沁出汗珠,取出手帕递与她,摇头道,“你被我拍了两掌本就虚弱,还这样乱跑……”
苏寒露原本弯腰扶着桥栏含胸抚痛,低头看着递过来的帕子,抬手将它打到地上,喘着气抬眸看他,“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留着命亲手宰了康王。”
江意行皱眉,“你又何必这般与自己过不去。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纵然是康王,难道就真能凭着那些明眼人一看便知的把戏去左右天下朝局?”
她根本听不进去,“那又怎样!”
“司礼监还在陛下手中,金鹤卫仍威声赫赫,”江意行神色渐渐肃然,他捡起那帕子,轻轻拍了拍,摇头收进袖中,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只干净的素色帕子,递与她,“你既然什么都懂,怎会不知梁中书自来都是主和一派,倘若康王一手遮天,梁中书怎会坐视不理?更何况后面还有梁太师。康王,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堪。”
“梁狗也不是好东西!”苏寒露狠狠拍着桥栏,“你当我不知苏自群是折损于哪群蠹虫手中的?!”
“主战的康王你恨,主和的梁中书你也恨,寒露,在你心中,主宰天下的全都该死么?”
“是!全都该死!”
江意行摇头道,“如你这般所言,为官做宰全无好人,世道早该乱了。寒露,梁氏父子在朝三十余年,深受浩荡皇恩,若非有真本事,也不能做到一门父子两相。
至于康王,他当真不是好人,又何必亲自皮甲上阵征伐战场,一寸一寸地收服西北失地?刀剑无眼,但人有双眼,看得见真相,看得清是非。”
听着他推心置腹的劝言,苏寒露不知不觉将那帕子捏在手中,半晌,才低低道,“我知是你杀了大月王的大王子,方才我没能杀得了你是我本事不足,往后你也放宽心,我不会再对你下黑手。但是,其他人,我不能不去恨。难道……一个人,没有了故乡家人,连恨也不能有么?”
江意行听得心中微微刺痛,联想自己身世,终是不忍心,轻声道,“寒露,不论是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要叫人看出来。”
苏寒露忽然泪盈于睫。
江意行按住她,小心从她手中抽走那根磨得尖锐的金簪,叹道,“这东西,还有匕首什么的,以后少用。万一伤到自己,向旁人解释倒是其次,你这样的性子喜欢什么都闷在心里,受了伤再不及时治疗,耽搁地久了甚至会连累性命。大嫂送你的簪子已经重新箍好,明日给你送去,别再弄坏了。”
苏寒露以袖掩面抽泣。
金簪顺利拿到他手中。
他察觉到金簪的重量不对,将簪子轻易掰弯仔细看去,原来只是铜簪内芯,外面包着一层金箔。
原来如此,怪不得每次都能扎得他流血。
江意行沉默片刻,再看她发间的配饰,问她,“你是不是很缺钱?”
苏寒露勉强克制住情绪,胡乱擦了脸,冷冷瞥了一眼那根簪子,吸着鼻子嫌弃道,“与你无干。若非这身份所害、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委身你们国公府,……受你欺负。”
江意行欲言又止。
她淡淡道,“你问完了?问完我要走了。”
江意行道,“我送你回去。”
苏寒露与他对峙已经用尽了力气,无力挥退他,转身扶着小桥栏杆慢慢往前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无人开口。
快走出西花园的范围,远处廊檐高挂风灯,在夜中摇曳指路。
江意行想着心事,忽然听见前边的人幽幽问他:“你自己说,他日康王登顶,他会怎么对付你这个从前帮他在太极宫周旋的心腹?”
两人隔得并不远,但那声音空洞寂寥,听着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明知她是举最末之力,用这句话来挑拨他与康王的关系,他还是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今日他们能以司礼监隔绝君臣,他日康王上位,难道不会因此渐生心病?
他没有接话。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双桐居外。
苏寒露停下脚步。
江意行亦停步看她。
她低头拉紧袖口,“六叔,你有号么?”
江意行不解,她前几日才问过一遍。
果然,不用他回答,她继续往下自言自语,“见利不诱,见害不惧,宽舒而仁,独乐其身,是谓云气,意行似天。……我其实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身边那么多的好人,都死了。有的人还能说得上一句马革裹尸,死得其所。还有更多的人,死不瞑目。你是大人,是君子,见利不诱,见害不惧……”
她转过身,红着眼望向他,喃喃道,“六叔,如果有一日,刀柄在我手,你——”
“寒露,没有人是君子,”江意行心中摇头,劝道,“你放心,不会有这一日。国公府在一日,便能庇佑你一日,大哥大嫂都是好人,不会让你再受那些苦。”
苏寒露苦笑,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看着她如枯叶般似要支撑不住的模样,江意行忍不住去想:若她生做男儿,凭着她惊人的才智与狠厉手段,岂会因此围困后宅,连生死仇恨,都恨得这般脆弱无助。
第二日,苏寒露并没有去朝霞院请安,她病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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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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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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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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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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