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露持刀神色冰冷贴着车壁,听着外边骑马的人走远,方才的警惕渐渐放松,将短刀远离了车窗,收在身侧。
车队行速只快不慢,外边的惊险已过了大半。
石榴紧紧攥着姑娘给的银针盒子,从六爷靠近时姑娘迅速抽出垫下短刀藏身车窗壁后,便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气息乱了被六爷听着,坏了姑娘的盘算。
此时见着姑娘轻松了许多,连那泛着寒光的短刀也慢慢收进了坐垫下,她立刻把银针盒子藏入怀中,挪着靠近姑娘身侧,低声瑟瑟道,“姑娘……为何对六爷那样……”
为何要把短刀对准保护着她们的六爷?
难不成六爷还会对她们不利?!
以她对姑娘的了解,方才的情势下,若六爷掀开帘子,或是从车门进来,姑娘必定一刀斩下,绝不留手。
苏寒露把裙子抚平,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不过寻常。
她拉着石榴的手放在自己颈后,闭上眼轻声道,“替我揉一揉。”
为何对江意行那样?
因为若是江意行打定主意要分离她与江锋,此刻趁乱将她主仆一路送去别处,或者送去金陵他所谓的同窗家,或是送去其他地方,她但凡是个弱女子,只怕迟早活不成。
她不信他,只信手中的刀。
那刀如果一定要落下,——她也有法子埋了江意行,清清白白回到国公府。
思及此处,她眉头蹙起: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对国公府的车队动手?
是冲着江意行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不对!
除了杨大叔他们,没有人知道她早已从强匪头子变成了国公府的表小姐。
“但愿只是个巧合……”苏寒露轻声自言自语。
“姑娘说什么?”石榴没听清,忙问了一声。
苏寒露道,“没什么,听着外头行路的声音,咱们还在往兴国寺走。计划一切照旧。替我将这些戴上罢。”
石榴应是,尽量手轻,在车马颠簸行进时替姑娘重新装扮。
车内除了马车轱辘声外,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苏寒露看着方才拆下的各样首饰被石榴一一拿起,忽然来了兴致,并捻起那支最贵重的玉簪,柔声轻吟道,“轻烟卷薄衫,素钗伴青娥。玉簪留月影,……良人奈若何。”
石榴难得见姑娘这样好兴致,含笑听着姑娘的声音,方才的压抑愁苦一扫而空。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车速放缓。
单凭窗外风声路声,苏寒露已断定到了兴国寺外。
她此刻已经穿戴如常,在马车终于缓缓停步后,江意行亦走到这附近,她搀扶了石榴的手,如同真正的千金闺秀,轻足慢步地下了车。
有了方才一役,此刻再看江意行,她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苏寒露双手交叉与他乖巧行礼,“六叔。”
江意行早因行路有差池而心存愧疚,本以为一路疾行,她难免会不痛快,谁料下车的她这般乖顺懂事。
——完全不像平日里事事带刺的苏寒露。
然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他只多看了一回她的乖巧模样,便言简意赅道,“随我来。”
苏寒露点头,看了眼他提在手里似是装着蜡烛纸钱等的包袱,跟在他身后,且走且往前方望去:
原来江意行带她走的是兴国寺山东的小路,从这边蜿蜒上去,进入的是兴国寺东侧门。
东侧,有兴国寺的素膳房与修禅堂。
可见他是兴国寺的自己人。
苏寒露这般忖思,一步一步随着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跟随他往山上走。
在她身后的石榴同样脚步不慢。
江意行虽没有回头去看,却心中暗自称奇,不过转念想起她们主仆从前自西北辗转至京城,途中不知多少艰难险阻,这点走路的功夫对她们该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此处,他对苏寒露的心态又变软了些许。
到底是个失怙无所仪仗的孩子……
山脚下停着车马的地方,葡萄悄悄消失在等候的仆从中,——桑葚以为葡萄跟着苏姑娘一同上山,山上的江意行却以为葡萄在山下等着。
早已躲去道旁的葡萄对这边极为熟悉,不消片刻,便接着地形的便利,飞奔跑出三里之外,与蹲在那里等候的王小毛等人汇合。
见到灰头土脸的王小毛,葡萄大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那些突然冒出来都是什么来路?!”
王小毛不敢得罪这位大小姐身边的姑奶奶,上前快速把有狗抢食的破事儿讲了一遍,并把葡萄惯用的大刀递来。
葡萄听得不耐烦,接过用熟了的刀,大手一挥,“什么玩意儿也敢在我们地盘造次,跟我走!快点收拾了这些蟊贼,今晚大小姐有大事业要做!敢这时候给咱们卡绊子,弄不死他!”
山下人喁喁碌碌。
山上人静心烧纸烧香。
站立在偏房禅院外的江意行与兴国寺主持在东禅房外见面,此刻眉头紧蹙,“大师的意思是说,梁太师今晚也在寺中修行?”
梁太师早年为国朝首辅,如今做了太师不再过问朝政,镇日在太师府邸养老,但今上念旧,时不时与梁太师叙旧,此人决不可得罪。
主持摇头,“来人递的是梁太师的帖子,却非梁太师本人。亦非梁中书。”
梁太师有六子,长子如今做着中书,也是朝廷极为煊赫的人物。
既然不是这两个姓梁的,还有谁能有常年难得一见的梁太师的帖子?
江意行奇道,“究竟是哪位大人?”
“吴中知府。”
听得是个外地小官,想必是梁中书门下的,他遂不再多问,只谢过兴国寺主持今晚为他便宜之事。
苏寒露安静地烧完了纸,在这里替双亲添了一百两香火钱,之后求了替她念经的僧人,她想要独自在这里替双亲念了半个时辰往生经文。
门外院中的江意行得知苏寒露要多逗留半个时辰,正好给他解了难题:他原本在想,等会如何顺利带她回城。
此刻多了半个时辰的回缓,寺中也有官府中人上香,守卫安全不是难事,他且去料理了那些不干净的地方。
禅房内的苏寒露沿着禅房门缝隙看向外面,僧人与江意行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果然离开了。
石榴从佛像后的暗格里取出包袱,替姑娘换上惯用的夜行衣与高帮大鞋,她再在自己鬓发插入玉簪,跪在姑娘的蒲团上,敲着木鱼轻声念经。
苏寒露带上黑纱及地的帷帽,推开后窗,轻轻一跃跳出窗外,眨眼之间便消失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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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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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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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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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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