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露让石榴和七巧进来收拾屋子,打水拿巾来净手。
江锋因做了哪些小动作,此刻乖觉安静地在旁边候着,等她们姐妹两个全都收拾妥当,并不介意的用她们洗了手的残水把自己的手也洗了一遍。
苏寒露同江锦说话时偶尔回头去看江锋,他抬头望着她咧嘴一笑。
送走江锦与江锋,她想想,还是该去江钾那里看看。
江钾要玩虫子,去的一定是草地土路,她没有换衣裳,只换了一双鞋底硬一点好走路的绣鞋出门。
可走出来双桐居不久,苏寒露便又遇见了去而复返的江锋。
江锋本来有话要说,可看见她穿的并不是他方才帮她的那一双鞋,不禁一怔。
苏寒露假装没看见他有点神色黯然,笑道,“大表哥是要来找我还是找锦姐姐?锦姐姐在前院休息着呢,大表哥若是找锦姐姐不如等晚些再来。”
“是么?原来如此……”江锋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分明刚刚他们还很好,为什么一转头,她就不肯穿他帮她放在一起的那双鞋了。
苏寒露看他不说话,只好再开了口,道,“不过我有一事想要麻烦大表哥呢。”
江锋听得精神一震,忙说,“不麻烦,你说!”
苏寒露抿唇一笑,道,“我西市的那个铺子是打算做纸铺,兼卖笔墨纸砚,其实别的都还好,只这店铺的名称还没想要。从前的名字我不爱,要重做新的。
这新铺名字,我想要它既耳熟能详,又古雅宜人,又能开风水聚宝。
大表哥知道我没读过几本书,这取名字与我来说太难了,大表哥能否帮我想个好名字?”
江锋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件事,连声应承下来,“你可有什么喜欢的,或者忌讳的?”
苏寒露道,“我也不知,因此才要拜托大表哥。”
江锋想了想,胸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范围,温声笑道,“好,等我晚上写给你。”
苏寒露笑,“大表哥不妨多写几个,让我好好挑一挑。”
江锋见她这般欢喜,自己也忍不住高兴,很不得立刻就写上十个八个的好名字供她挑选。
道别了特意来找她,却又什么都没说的江锋之后,苏寒露嘴角噙着笑往花园走去。
石榴瞧着周围没人,笑着同姑娘道,“大少爷性子真好。”
苏寒露想着方才他看见自己换了一双鞋,就大受打击不会说话了的样子,也忍着笑点头。
他的确是这富贵乡里难得的好少年。
当年进府之前她就打听过这府里几个主子的为人品性,安国公,世子,还有世子的嫡长子。
世传安国公好色无能,她观察这么久,觉得无能的确是有,好色难说,不过兴许人家年轻时候好色,现在是萎了也不一定。
国公府的世子因没有差事在身上,且并不喜好交游,所以京城对他的传闻甚少,只是说他庸碌平平,当得起安国公安安稳稳的“安”。
然而苏寒露却能从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尤其去年刺江意行一事,揣摩出一些传闻不实之处,比如这位世子做事滴水不露,行动果决,哪怕不是厉害人物,也一定不是平庸之辈。
至于他为什么隐藏实力,她就不得而知了。
唯有关于江锋的传闻,没有什么大问题,温柔敦厚,风度翩翩,是个难得的好人。
可惜她当时只查了正统承爵的三人,没有多探国公府的旁支,以至于疏忽了江意行这个异数。
苏寒露走在阴凉树下,想着江意行送她的字画该如何处置时,一丛高大的矮树林另一边传来江钾嘻嘻哈哈的追赶笑闹之声。
看来这孩子有了别的游戏,把虫子给丢了。
她看了看两边的路,寻了一条稍微近一点的小道,往江钾那里走去。
还没穿过这一排茂盛的矮树林,她忽然听见江钾的笑声戛然而止。
难道是发现了她,想和她躲猫?
苏寒露也来了兴致,立刻让石榴放轻脚步,自己用团扇遮了半张脸,悄悄往那边靠近,也想给他一个吓唬。
谁知她才这样猫似的走了两步,就听见那边传来江钾“哇”地一声大哭。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江意行喝斥江钾的声音。
江钾的哭声一时大一时小,一时还夹杂着愤怒的辩驳与哭嚎告饶。
苏寒露停住脚步,思索那边是不是在打孩子。
想了想,她终究觉得自己这样隔墙一定会被江意行发现,索性大大方方走出去,去问个究竟。
顺便给江意行添添堵。
绕过了矮树丛,她看着这边一片狼藉的花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问跪了一地的乳娘与丫鬟,“怎么回事儿?!”
贞儿在回来时,三少爷已经毁了六爷的芭蕉园,此时听见苏姑娘问,哆哆嗦嗦看了眼六爷。
其实也不用问,只是看就知道,江钾是把这里的芭蕉全给踩平、拔光了。
江钾却在见到寒露的一瞬间爆发出极大的求生欲,崩溃大哭喊叫“姐姐救命”,整个人在江意行的钳制下尽管纹丝不能动,却仍拼尽全力扭动想要挣脱奔向寒露。
苏寒露皱眉看向江意行。
江意行正好因江钾的求助朝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周围似乎就只有江钾的哭闹和此起彼伏的蝉虫嘶鸣,苏寒露觉得尽管如此,她耳边还是觉得与他对视时,周围霎时一静。
江意行想解释。
苏寒露却在他开口之前收回目光。
她把团扇递给石榴,自己上前抱住被江意行困着的江钾,柔声道,“没事,姐姐来抱你。”
说着,她也不顾江钾浑身的土,还有因为大哭而弄得一脸的鼻涕眼泪,把从江意行手中解救了江钾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没关系,不用怕,你六叔和你玩呢。”
可江钾还是一个劲儿的哭诉。
她抬头,蹙眉看着江意行问他,“你打他了?”
江意行顿了顿,“……没打。”
他想说刚刚其实不是她想的那样,他准备去七弟那里坐坐,然后路过这里时,就看见江钾把这里糟蹋了个彻底:
这小子一手抱着一个很大的芭蕉叶当马骑,另一手甩着略小一点的芭蕉叶当鞭子,呼喊着“得得得”在这里来回疯跑。
然后小家伙没看路,撞到了他身上。
他的确没有因为这里被毁了生气,他之所以把江钾捉住,是因为他撞到自己,弄得他身上也都一身的土,十分难受。
苏寒露却不是因为要知道答案才问的,她问的那一句更像是警告。
她抱着江钾去阴凉下,小声问他好不好之类的。
江意行踟蹰片刻,跟着过来,多余解释道,“他身上太脏了,让乳娘抱他回去洗一洗。”
苏寒露转了个方向把江钾的脸朝向别处,轻轻拍着还在哭的小孩,答道,“我抱他回去吧。六爷有事先忙,等会儿他洗干净了,我叫他去给六爷赔礼道歉。”
江意行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问他,我究竟有没有打他。”
苏寒露抱着江钾一直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安慰,根本没工夫理他的话。
江意行见到八爪鱼一样趴在苏寒露肩头的江钾冲他咧嘴,嘿嘿一笑,莫名心里不痛快。
“寒露!”他又喊了她一声。
苏寒露脚步不停。
江意行心情抑郁缀在她身后一直跟着。
江钾以为大家就要分开了,喜得喜笑颜开,谁知寒露姐姐转了弯,下一刻六叔又跟了上来,他立刻吓得缩回脑袋藏回了寒露姐姐的怀中。
苏寒露见状,回头瞥了眼身后的江意行,吩咐旁边的贞儿,让她回去取了江钾的衣裳来给他换。
江意行见她同旁人说话都好好的,再看江钾那么大一个胖小子,使劲往寒露怀里钻,更是心下不悦。
他呵斥江钾,“下来自己走!”
江钾嘴巴一瘪就准备哭。
苏寒露摸着他的头扣在自己怀里,安抚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才几岁,也就这两年能被人抱着,等他再大一点谁还抱得动?”
江意行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己脑子里立刻就想反驳这句话。
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想的是什么,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脚步停了下来,难以继续跟着管教这个臭小子。
江钾感觉到六叔凶他的气氛没有了,悄悄从寒露姐姐怀中探出脑袋往后看。
这一看,他先是一喜六叔真的停下来没继续跟着,可紧接着,他就扭动大叫,“不是这里!寒露姐姐走那边!”
苏寒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道,“对着呢,就是去这里。”
江钾立刻“哇啦哇啦”大叫起来,“不回去,我不回去!”
苏寒露笑道,“不回去,去你六叔院子。”
江钾傻眼了,“不、也不去!也不要去!要姐姐的家!姐姐的家!”
江意行站在后便反思了许久,听见前头那小子又闹起来,在寒露怀中扭来扭去,他忍不住上前,果然那小子看见他来了,又把自己窝成鹌鹑不敢吭声。
他听见她同江钾道,“你也知道自己这样子回去二奶奶要恼是不是?姐姐陪着你换了衣裳,等咱们收拾好了一起回去,好不好?”
苏寒露听见他走过来,同江钾说完后,回头对江意行道,“你院子没什么外人?我带钾哥儿进去换洗衣裳。”
江意行点头,“可以。”
江钾忽然呜呜哭起来,委屈道,“不要去六叔院子,六叔打人!”
江意行黑了脸,“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苏寒露打断他的话,说道,“你去让人准备热水,给钾哥儿好好洗漱一边,方才那样疯跑,只怕他脚指头缝里都是土。”
江意行声音一顿,声音一下子拔高,“他都快六岁了!”
苏寒露一脚踩进院子里,奇怪地看他一眼,“四岁,哪里是六岁了?想什么呢?你这里的东西都是大人用的,怕是小孩子用不得。
——香橼,你派人去二奶奶那边要一些钾哥儿洗手洗脸的胰子,还有毛巾手帕这些,我让钾哥儿这里洗漱一遍,等会儿六书还要带着钾哥儿读书功课,脏着手脚可不行。”
门上闻声出来迎接的香橼见到江钾一身的土,再看六爷的衣裳也有些脏,忙叫来莲雾去服侍六爷更换衣裳,并派了人去前头的青玉轩。
原本安静的盘石院忽然就热闹起来。
江意行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误会了她的话。
他没有吭声,看着她好似在自己屋里一般,连轴转地吩咐这个使唤那个,用起人来毫不手软,甚至连给江钾的课也都安排上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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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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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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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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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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