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锋生怕她误会什么,忙道,“方才为兄路过这边,偶然听见表妹与那丫鬟说话,似乎是在寻什么?那葡萄年纪是小,但到底是表妹身边的,频频出入二门,总是不妥当的。表妹若是不嫌弃,不如说与为兄,为兄多命人去寻找?”
苏寒露不敢与他直视,侧着身子屈了一膝,轻声道,“不敢麻烦大表哥,不是什么要紧的,不找也罢。”
说着,她悄悄又挨着栏杆退了半步,只垂眸看他的袍子一角,道,“多谢大表哥仗义相助,他日真有要事,一定烦劳大表哥。”
江锋看着她越退越远,像只容易被惊到的小兔子,心中怜惜她寄人篱下的不安,不再追问,说了句“不算劳烦”,担心她多想,随意寻了一事来问她,“表妹可见到钟哥儿?我四处寻他,不知这会儿又窜到了那里淘气去了。”
苏寒露咬着唇,慢慢抬起手,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
江锋似乎是第一次看见她袖中素手,皮肤白皙手指匀长,十分漂亮,显然从前她在家中也是养尊处优的。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笑道,“是戏台那边?”
苏寒露迟疑且快速地扫了他一眼,“方才在朝霞院……锦姐姐没同大表哥说吗?”
江锋顿时语塞,胡乱答道,“大姐姐忙着与那些管事忙,未曾与我说这个。”他也不敢再乱讲,再次拱手道,“原来是陪母亲看戏去了,多谢表妹指点,我这就去找找。”
苏寒露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言不由衷,弱弱一笑,屈膝相送。
江锋心里松了一口气地走了。
走至这条路尽头,他回头去看,那溪畔已经没有了表妹的身影,像是也早早走远了。
江锋只觉心中有淡淡失落。
他自出生以来,身边的人就算没有阿谀奉承,也绝没有过这般对他避之不及的。
可好似,也不是避之不及,像是怕他……
江锋叹气,有点点郁闷。
他父亲是世子,他又是父亲嫡长子,日后即便不建功业,只要不为非作歹犯下大错,也总能袭爵,……莫说是大错,便是小错,他也轻易不会犯下,苏表妹进府也有一两个月,总该知道他的为人,为什么会怕他呢。
苏寒露一直……,往前走,直至石榴追上来也不停步。
石榴不敢多问,担心方才姑娘与大少爷发生了什么不好的。
两人从假山另一边走出来,转过几丛南天竹和芭蕉群,那道凌厉的审视终于消失了。
她与江锋开口说话时,忽然有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不论她走到哪里,总也甩不掉,实在令人反感。
站在几丛半人高的芭蕉旁边,苏寒露微微皱眉,停下脚步,转身回望来路,……究竟是谁,竟敢光天化日窥视自己。
石榴上前担心地问道,“姑娘?”
苏寒露抬手制止,微微摇头,道,“回双桐居。”
石榴心有所感,不再多问,上前搀扶着姑娘往回走。
葡萄完成了姑娘交代自己念的那些话,早就跑了回来,此时听见外头动静,笑迎出来,“姑娘!”
苏寒露一言不发进了屋里,解开衣裳脱下后,金刀大马地坐到暖阁的炕上,问葡萄,“胡杨来找你做什么?”
葡萄蹲在炕前替姑娘换了屋里穿的绣鞋,笑道,“胡杨说白刺已经得手了,递话进来好叫姑娘放心!”
这些话当时在花园里她就要说的,可惜那大少爷偏赶上来,她只能咽下不提,说了姑娘提前教她说的那些。
苏寒露点头,等石榴在外头把门窗都关好进来了,吩咐她两个道,“把衣裳鞋帽准备好,今晚我去看看。”
石榴想着方才姑娘的异样,应声去准备,葡萄好奇道,“不过是放把火烧一间铺子,哪里要劳动姑娘出面,奴婢去一趟不就行了。”
苏寒露道,“情形有些不对,我去看看也能放心。对了,今日不必去大厨房提晚膳,过了申时你就注意着前边大姑娘的居所,她们一动咱们就要准备好去朝霞院。”
葡萄脆生生应是。
从前姑娘晨省昏定都是这般随着大姑娘行事。
然而今日申时一刻左右,江锦身边的大丫鬟七巧亲自来了后院苏寒露的住所,热情相请,“我们姑娘正在梳头,遣了奴婢来问苏姑娘,若是收拾妥当,还请苏姑娘移步前头,与我们姑娘一同去朝霞院。”
苏寒露不免讶异,从前都是大家各走各的。
想来可能是晌午那会儿两人聊戏时,略亲近了一些的缘故。
她其实早就穿戴好了,推辞不过,带着石榴前往双桐居的前院。
七巧是江锦身边的大丫鬟,善言辞懂分寸,带着苏姑娘进了花厅后并未停下,而是亲亲热热地直接引着她进内室。
江锦已经把头发梳整齐,戴上了首饰,见到寒露来了,立刻起身笑脸相迎,“你来了!等我片刻!”
苏寒露屈膝行礼,抿嘴笑道,“锦姐姐好,姐姐只管梳头,寒露等着便是。”
江锦把最后两根簪子插入发髻中,带上衬着衣裙的一对蓝宝石手镯,上前挽着她的手道,“咱们走吧。——等会要给六叔接风洗尘,你不必紧张,到时一直跟着我就好。”
六叔回来的太突然了,寒露肯定心中有许多疑惑,她一面走一面把六叔自小养在母亲这里的往事提了提,说了许多不要紧的小事给她听,暗暗提点了六叔的习惯与喜好。
苏寒露认真记下这些话。
原来江锦是担心她不留意犯了旁人的忌讳。
其实也不必这般紧张,朝霞院的花厅里设了帷帐,男女两席各自分开。
不说那江六爷,就是江锋江钟,尽管只隔着一道薄纱屏风,她连他们一根手指也不曾看见。
宴席接近酉时三刻才结束。
苏寒露因多喝了两杯素果酒,面颊绯红不胜酒力,这边一结束就被大姑娘江锦护着回了双桐居。
今日又是下定又是听戏,又有江六爷忽然一声不吭的回府,上上下下早也累了,苏寒露在江锦屋里略坐了会,喝了醒酒茶,便告辞回了屋里洗漱换衣。
很快,双桐居两进院子先后熄了灯就寝。
子时一过,窗外风起,吹的是东风。
初夏的傍晚并不炎热,这风吹得院落里草木摇动,簌簌作响。
葡萄丢洒在双桐居前院的安神药被风吹散,融化在空气里。
安国公府所在的淳化坊前门大街那边,不知何时走了水,等有人发现时那火已然变大,不到子时三刻,那火势便冲天而起,火光烧透了整个天幕。
尽管东风不走这边路,国公府下人还是全都被赶去府东外书房一带,以防万一火势调转烧过来。
府西花园一带,竟因此有了片刻漏洞,一时无人走动守卫。
好几道大汉身影趁着机会,悄无声息翻墙而入。
苏寒露所住的双桐居落在国公府西一路,且是内宅,不曾受到外头走水太大影响,仆妇皆紧闭门户各自沉睡。
偶尔墙角花丛里几声振翅虫鸣,显得这边越发安静。
她方才已小睡了片刻,身着黑色劲装,盘腿坐在炕上,石榴在旁边服侍她通头,等着外边的消息。
忽然,堂屋那边的门被人打开,两个手持刀棍的汉子虎虎闯了进来。
石榴梳头的动作不曾慢下。
葡萄领着那两个汉子进了内室。
两个大汉进门便拜,齐齐跪喊道,“大小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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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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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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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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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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