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老梁相当于只落了个水饱,和过去的好多个日日夜夜差不多。不过梁鑫在这方面倒不担心他,晚上在酒店里值班,他有的是东西可以吃。据他所说,店里经常有很多客人点了菜,只吃一两口就不要了,有的甚至连一筷子都不会动。所以年轻时跟着领导们到处吃山珍海味的老梁,这两年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已经吃得毫无心理负担。
饿是饿不着的。
而且所谓的当保安,也不过就是过去睡一晚就回来,并没有任何体力活需要干。
梁鑫就更不怕他会累着,或者营养不良什么的。
事实上,老梁目前的身体状况,反倒是有点三高了……
过去积攒下的脂肪,并没有因为家里条件变差就被消耗掉。而这些年困在家里疏于日常活动,老梁的这身肥膘,就越发显得坚挺异常。
不然的话,他也不至于几年之后就中风……
“你妈现在真是懒啊,连碗都不肯洗了,天天就知道去拜她个脑瘫的神……”老梁嘴上有点抱怨,手上很麻利但又潦草地收拾碗筷。
梁鑫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那个年头已经很老的时钟。
现在是晚上六点十分出头,记忆中,老梁一般是六点半左右出门。
他这顿晚饭,吃得还着是压枪……
没几下子,老梁随随便便就把灶台收拾明白了。至于碗筷到底有没有洗干净,老梁才懒得去较真。就跟他以前在单位里上班似的,表面上过得去就行,谁特么在乎实际结果到底如何?
“还是这么潇洒……”梁鑫笑着表扬。
“那是,男人办事,就讲个雷厉风行,磨磨蹭蹭像个什么样!”老梁还挺得意,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手洗脸,剃胡子。
电动剃须刀在他脸上发出很响的声音,老梁照着镜子,刮得十分认真。
梁鑫也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老梁。
虽然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但时至今日,老梁的模样,还是很有范儿的。
一个初中学历的半文盲,能深得领导尤其是女领导的欣赏,自有他的独特之处。而老梁最独特的地方,也是一眼就能让人印象深刻之处,就是他的长相。
完全不夸张地讲,老梁的长相,和演雄霸的那个演员千叶真一,大概有八成像。
尤其是眼睛和眉毛,放到一起,说是亲兄弟都有人信。
有这样的一双眉眼的加持,外加上老梁特有的装逼本能和气质,往人群里一站,往往能非常吸引中年妇女的目光。
而梁鑫就不一样了,他在长相上,十分牛逼地完全避开了爹妈所有好看的部分,专门挑老梁和萍姐平庸的部位长。小的时候,勉强看着还凑合,但青春期后就不行了,越长越平庸,加上个头的问题,就真是纯纯的路人甲风格。
要不是他耳濡目染,得到老梁在装逼之道上的真传,真还很难说会混成什么样。
大概率,或许就是根本混不出什么样……
在卫生间里收拾干净的老梁,转头看看梁鑫,有点奇怪地问道:“还有什么事想跟爸说?”
“没有。”梁鑫笑了笑,“你要出去了?”
“嗯。”老梁道,“马上出发。”
“好吧……”梁鑫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和老梁正经谈话,他的状态居然能如此淡定。要知道后来的老梁,可是口角歪斜外加精神错乱,根本连话都说不清了。
梁鑫每次去养老院看他,都是带着想念去,带着失望回。
“明天想吃点什么?”
老梁从卫生间走出来,一边问,一边走回他和萍姐的房间,穿衣穿袜。
“随便吧。”梁鑫淡淡说道。
老梁坐到床沿上,艰难地哼哧哼哧把袜子往脚上套,笑道:“最难办的就是随便。”
正说着,放在桌上的手机,这时嗡嗡响起。
“谁啊?”老梁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那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老梁听他说了几句后,转头看看梁鑫,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再想想吧,你这个事情,我就怕不稳定。我现在要出去了,明天白天再说吧。”
老梁挂了电话。
梁鑫问道:“谁啊?”
“你庚叔。”老梁说道,“让我去给他干活,说一个月给我五千。”
梁鑫一下子回想起来,这段时间,确实是有过这么一档子事。
这位庚叔,是梁鑫姑婆的儿子,跟老梁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和梁鑫家的关系很密切,是梁鑫这一大家里头,极少极少数给过他们帮助的亲戚中的一个。
最大的一次帮助,就是这回。
从05年左右到15年前后的这段时间,庚叔在网上搞了个不那么见得光的小平台,收入极其迅猛,但危险程度也超高,所以日常面临本地有关部门的执法扫荡。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他招人从来只招最信得过的那种。
不过这回给老梁提供工作,倒不是他需要老梁帮他做什么,而纯粹是觉得梁鑫一家过得太困难,便想找个借口,给老梁增加点收入,不然如果白送钱的话,老梁是绝不回收的。
老梁对庚叔的安排,心里头自然非常心动。
但心动的同时,他又担心会被抓去判几年……
所以两个人就这件事,已经反复拉扯了很久。看得出来,庚叔是真想帮老梁一把,而老梁,是真的怕万一自己有个什么万一,会影响梁鑫的前程。
可后来,老梁还是去了。
说到底,将来的前程,那是将来的事情,眼前的活路,才是最实际的。只不过令梁鑫没想到的是,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老梁做得并不久就结束了。
原因是庚叔把老梁找过去后,又顺便把萍姐也叫了过去,负责给那一窝人洗碗、扫地当保洁。
而萍姐去到那边后没过多久,老公主病就开始剧烈发作。
身为保姆的她,愣是在那边摆出了主母的架势。
今天要这个程序员吃饭的时候必须注意什么,明天让那个码农不要随地乱扔烟头,还整天把人家特意关上的窗户全部打开,非说要保持室内通风,差点没把做贼心虚的庚叔吓出病来。
如是这般,萍姐上岗后不到半年,梁鑫的姑婆就过来旁敲侧击地让萍姐自觉点辞职了。
但萍姐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又在庚叔那边赖了两个多月。最后庚叔实在忍不了,亲自开口,解雇了她。而萍姐这么一走,老梁觉得对不住人家,自然也就没脸再继续做下去。
于是在梁鑫的印象中,大概08年前后,老梁和萍姐两个人,愣是一起在家里失业了半年。老梁想当保安都回不去,萍姐也遭遇职业生涯瓶颈,当地没有一家幼儿园收她,她只好去别人家里当保姆。最后一次干这活儿,雇主他们家,居然就在老梁家的隔壁楼。作为本地土著,能一步一步,下限无极限地混到这个地步,梁鑫家也算是满门人才了……
“你不去啊?”梁鑫问道。
“不去。”老梁嘴上很坚定,“你庚叔这个事情,就怕出什么问题。”
“嗯……”
梁鑫也不好说什么,家里现在还是需要老梁和萍姐继续自力更生一段时间的,至于他俩到底要自力更生到什么时候,梁鑫也有点说不准。
庚叔家里的这笔钱,赚点也不行,不赚也行,总数算下来,其实和老梁、萍姐两个人继续干目前的工作,做到三四年之后,也没多少区别。
而且庚叔的这个网站,后来很快就转让给别人了。他自己则拿着这笔巨款,又投入进W市的某个投资圈里,一直很顺风顺水地,幸福到了若干年后。
直到18年的某一天,国内金融市场,一声炸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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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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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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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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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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