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下相见,见礼罢了,曹丰搓着手说道:“刘大家,你咋也来了?”
刘小虎笑道:“怎么,曹大兄,你不欢迎我来么?”
陈直亲兵与刘小虎婢女中,好几人打着火把,火光在夜风的吹动下,摇曳飘动,映照到刘小虎的脸上,映得她越发肤如凝脂,透出晕红之色,又因距离较近,从她身上闻到了淡淡清香,不是熏香的味道,而应是腊梅的花香沾染到她的衣袍上了。
曹丰憨厚,黑脸膛上略显局促,他忙说道:“咋敢呢!刘大家光临,我和我阿弟求都求不来的!只是大家,校场上冷,没个避风的地儿,大家要来,总是提前说声,我好叫人搭个帷幕。”
“一点夜风,曹大兄觉得我就吃受不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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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丰赶紧解释,说道:“曹大家,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想说什么,可又想不起来似的,他扭转过头,问曹幹说道,“阿幹,你那几句话是咋说的?”
曹幹犹豫了下,像是不想说的样子。
曹丰催促说道:“你那几句话咋说的?阿幹!赶快的,说给刘大家听听。”
曹幹无奈,遂就说道:“飒爽英姿五尺矛,曙光初照演兵场。汉家女儿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
陈直耳朵听着曹丰、刘小虎对话,注意力已落到了那些选出的劳力上头,心思实已不在此,但在听得曹幹的此数几句话后,他扭过头来,看向曹幹,诧异地说道:“小郎,你再说一遍。”
曹幹把这四句诗又说了一遍。
陈直品咂了下,抚须与刘小虎笑道:“算是四句好歌谣!”问曹幹,“你编的?”
时下尚无七言诗,但七言的歌谣早已流行,——事实上,汉代的七言歌谣正是后世七言诗的重要起源之一。是以,陈直没有把这四句诗往诗上边去想,而是把之当作是了一首歌谣。
曹幹不愿掠人之美,可又没法照实回答,含糊答道:“不算我编的。”
刘小虎的一双眼中异彩连连,低声吟道:“‘汉家女儿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大眼睛看着曹幹,说道,“阿幹,这一句很好,我很喜欢!但是前一句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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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幹说道:“前一句不好?”
刘小虎指了指陈直的一个亲兵,这个亲兵正是扛着一根长矛,笑道:“一支矛岂止五尺?少说也得九尺、十尺。五尺长者,是环首刀。你这一句,得改做十尺矛。”
当下一尺约等后世的二十二三厘米,一根步兵用的长矛,通常将近两米到两米多长不等,也就是如刘小虎所言,按时下的尺计算,一根步兵矛至少有九尺、十尺长;环首刀的话,通常短则一百厘米,长则一百多厘米,折算成当下的尺,倒恰好是五尺或者更长些。
曹幹说道:“是,大家说的是。这前一句,是我说得差了。”
曹丰之所以问曹幹这几句诗,是为了解释他绝没有小看刘小虎,换言之,这四句诗,曹幹“编”出来是为了形容谁、夸赞谁的,大家也就清清楚楚了,形容、夸赞的只能是刘小虎。
作为当事人,作为曹幹夸赞的人,於此诸人之间,刘小虎的态度却是落落大方,既无羞涩,也无不满,相反,还直言承认她很喜欢,并与曹幹讨论他这四句“歌谣”中有编错的地方。
这举止,令曹幹心中佩服。
曹丰笑道:“对,就是!刘大家,我听他给我说时,我也寻思,哪来的五尺矛?怎么着也得九尺才行!”
刘小虎把这四句重复吟诵了一遍,笑道:“阿幹,这四句歌谣很好。以后我要是借用了,你不会不肯吧?”
“这叫啥话!大家要用,只管拿去用就是。”曹幹大方地回着话,心中想道,“借用?刘小虎她想借用这四句诗做什么?”联系到她今晚跟着陈直一起到来,隐约猜到了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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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说道:“小虎,劳力都在校场上等着了,咱们过去吧?”
刘小虎说道:“好。”
曹丰说道:“刚集合起来,我正在给他们说,等下陈君会过来,亲自给他们编什伍,让他们好生听从陈君的命令和指挥。”迈步前引,领着陈直、刘小虎往校场之上。
……
到了校场,编什伍此事,曹幹原以为会是陈直来办,却没想到,陈直与刘小虎低声说了两句话后,从后头的亲兵、婢女队伍中出来,开始对劳力编什伍的却是刘小虎的一个婢女。
这个婢女膘肥体壮,唇上黑乎乎的,长了些胡须,曹幹他们之前也是见过的,便是那个叫黄妨的壮婢。她按着刀,站到校场上的众人们前头,三言两语,即指挥着这五十人列成了五个横队,每个横队十个人。男的列在一起,半大小子列在一起,妇人列在一起。五个横队里边,两队都是妇人,因为妇人的人数比二十之数要多,半大小子少人的那一队中也列了几个妇人。
队列列成以后,黄妨转回到刘小虎身边,下揖说道:“大家,队列已成。”
陈直站着没动,刘小虎在黄妨、二狗子等婢女的陪同下,迈步到了五队的边上。
曹丰、曹幹看到,刘小虎没在前边由老人、半大小子所组成的那两个队边多停,但在到了第三队,亦即半大小子人数不够,添了几个妇人组成的这一队的边上时,她却停下了脚步,细细地往那几个妇人处看了一看,继而,到至后头那两个完全由妇人组成的队上时,她一样也是借着火把的光,往队中的妇人脸上、身上细细打看。看了多时,她带着婢女们转将回来。
曹丰、曹幹见她这般作态,曹丰犹尚茫然,不知她这是在干什么,曹幹却已是心中明白,确定了自己方才的所猜,暗道:“观刘小虎此般行为,似是欲趁此次施工,选编一支女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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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虎回到曹丰、曹幹等的边上,笑道:“曹大兄,你选出的这些劳力,我都看过了,不错!”
曹丰说道:“大家,老营里尽是妇孺老弱,真要是壮年有力的,也还真选不出来。我曲老营的小率田翁已是尽心尽力,尽力来选了,亦只能选出这五十人来。若有不足,大家尚请勿怪!”
田壮赔笑说道:“大家,妇人是多了些,可没办法,壮丁都在曲中,老营实在是没啥壮丁。不瞒大家,我还真是怕选的人不够精壮,千万别叫耽误了明天的干活!”
二狗子接腔说道:“妇人越多,才越好呢!”
田壮讶然,“啊”了一声。
刘小虎示意二狗子不要多说,笑与田壮说道:“田翁,不要紧,已经够用了,不会耽误的。”
陈直与刘小虎说道:“小虎,人看过了,就宣布任命吧?”
刘小虎应了声“好”,陈直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她,刘小虎带着黄妨,步到五十人的前边,站定后,环顾这五十人,说道:“你们都认得我吧?咱们的部率刘郎,是我的阿弟。把你们挑出来,是为了给咱们明天开始的操练做个准备,挖段壕沟、垒截城墙,你们也都知道了吧?”
场上众人都道:“知道。”
刘小虎说道:“我阿弟和我姑丈需要负责咱们整部三曲的操练,领着你们挖壕、垒墙的事儿,我阿弟就交给我来办了。这两件事的施工量虽然都不是特别大,但咱们的时间很紧,故此为能尽快完成,就不能不先把你们编成什伍,以便指挥调度。你们现已排成了五列横队,每一队是十个人,在明天开始的施工中,就是一‘什’,你们要记住你们这一什的人都有谁,施工期间,你们都要在一起做工、干活。各‘什’的什长,由你们自己推选;每‘什’两个‘伍’,这两个伍长,也由你们自己推选。不必急着现在就推选,可以等会儿你们回去老营后,再商量推选,但今晚必须选好。明天咱们再见面时,我会先与你们选出来的什长、伍长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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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众人应道:“是。”
刘小虎说道:“你们总共是五十个人,伍长、什长以上,还需有个队率。这个队率,就不用你们推选了,便以我的此婢来暂为你们之队率。”说着,指了一下立在她身后的黄妨。
校场上众人的目光都投到了黄妨的身上。
黄妨按刀而立,挺胸昂首,作出雄壮的姿态。
窃窃私语之声,在校场众人中响起。刘小虎没有进行阻止,耐心地等窃窃私语声沉寂下去,众人们的目光重集中在她的身上,乃才又说道:“挖壕沟、垒城墙,关系到咱们整部三曲随后的操练。力大率已有令下,操练好的有赏,操练不好的受罚,曹大兄曲中的部曲兵士都是你们的亲人,我想你们应该也是不愿他们受到力大率的惩罚的,那么为了能够保证他们操练好,明天开始的挖壕、垒墙,我望诸位都能服从我令,提起劲来,好好地干!如能如期完成,或提早完工,我会叫我阿弟给你们发下赏赐。我要说的就这些,你们都听懂记住了么?”
老营里的人,谁不知道刘小虎是谁?
起兵前,刘小虎的名头他们就有久闻,起兵后,田家坞堡打郡兵一仗,又多亏了刘小虎於风雪中身先士卒,最先率领本部部曲迎敌,他们才能打赢,乃至他们三曲合并之最初,三曲的部率也还是刘小虎,——早前可不是刘昱。场上的这五十人,无论男女老少,对刘小虎端得皆是又敬又畏,因而刘小虎说话时,虽然语气缓和,脸上带笑,可这五十人无不认真倾听。
这会听刘小虎说完,五十人俱皆恭声应诺。
刘小虎把话讲完,转回身来,与田壮说道:“田翁,明日操练和施工开始后,你们本曲兵士及这五十劳力於饮食等方面的供给,劳你带着你老营剩下的人负责。”
田壮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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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虎转看陈直,说道:“姑丈,曹大兄曲的劳力事儿,已经说完了。咱们现去戴军侯吧?”
陈直答了声“好”,与曹丰、曹幹说道:“我和小虎先来的你们曲,戴军侯曲还没去。时辰不早了,就不在你们这儿多留了。”
曹丰应道:“是。”
他和曹幹、田壮把陈直、刘小虎等直送出本部驻区,三人乃才折回。
回校场路上,田壮抚着花白的花须,笑道:“我本来想着明天修壕沟、垒城墙,肯定得是我亲自领着他们上。给部曲、劳力水、饭供给这块儿,我正想着该安排谁来负责,是不是让戴黑负责?没想到刘大家却是不用我上了,这还真是省了我的事儿了!”
曹丰说道:“水、饭的供给是要紧的事儿,田翁,你多费心。”
“阿兄。”
曹丰看向曹幹,说道:“咋了?”
曹幹摸着颔下短髭,说道:“你说刘大家她为何会亲自带劳力挖沟、垒墙?又今晚亲自来给劳力编什伍,还任了她的婢女做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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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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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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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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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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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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