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等你(下)
细密的烟雾水汽无声地攒聚成雪粒雨滴,混淆模糊地敲砸着车厢棚顶,还没来得及凝挂成冰碴就被空调烘高的温度融了个彻底,蜿蜒成股地顺着挡风玻璃滚落下去。
雨夹雪下得实在憋屈,但总好过四肢百骸都缠滞着黏腻的无能为力。江陌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伤愈未久又被湿气侵袭的肩膀,嘶声接住了邵桀盛满了愁苦关切的注视,一错不错地回望过去,然后眼瞧着规规矩矩双手撑膝的邵桀视线一飘,挺高的个子缓慢地佝偻成一只硕大的红虾米,故作笨拙地把那点儿欲盖弥彰的小马脚相当坦诚地露出去。
江陌有点儿好笑地呵了口气,长长地“嗯”了一声,勉强收敛住堪比审讯的语气,权当闲聊似的挑起了一个话题:“今天是会展中心场馆的最后一场比赛,现场的粉丝不少,还有电竞文化节闭幕的典礼,肖乐天昨——啊不对,应该算是前天,刚支援完绑架案的摸排行动,就被我们耿副风风火火地带回会展场馆执勤。”
邵桀稍微坐正身子,抬高了眉毛不吭声,就只何其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前几天场馆里闹出过那么大个幺蛾子,外加上今天活动闭幕有领导到场,安保执勤的压力属实不小,不过好在赛事活动都挺顺利,除了——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发生了一个……不算疑难问题的小插曲。”
“事儿倒不大……就是有一个负责账号运营的小媒体记者在没有征得俱乐部和参赛选手同意的前提下,混到休息室里拍了几张独家的照片,溜走之前被一位叫做蒋唯礼的选手逮了个正着,双方发生冲突期间,这个小记者的家伙式儿被砸,推搡时摔裂的相机划伤了小记者的眉骨上沿,好像是缝了三针——不过考虑到记者是违反赛事规定私拍照片,俱乐部那边也跟他迅速协调了一下,最后达成了相机损毁互不追究,俱乐部负责赔付治疗费用后互不追责的一致约定,姑且算是翻篇过去。”
江陌稍稍眯起眼睛,打量着邵桀脸上挂不太住的懵懂表情,微微笑了一下:“这事儿,你知道吗?”
邵桀抿了下嘴角,撑着膝盖的手指抠了抠队服的布料,“我……应该是……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李复北的采访证,不是你帮他弄来的?”
江陌拎起可乐罐子晃了晃冲鼻子的碳酸汽,喝得有点儿急,打着嗝觑了眼邵桀那副正在转动脑筋琢磨什么的表情,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吭气,架起胳膊侧身往方向盘上一倚,搭了眼快被他抠出白毛的队服裤子,轻轻吁了口气。
“手,老实点儿,拿过来。”
“……”邵桀茫然地掀起眼皮,思绪翻飞了一瞬,有点儿为难地摊开掌心把手递过去,还怕疼似的撇开眼睛,“轻点儿打……虽然这几天没有比赛,但是不能耽误训练——”
“心虚?”江陌作势抬高了胳膊,挺唬人地铆着力度挥手落下,却连邵桀掌心里那块儿软肉都没碰,只是松开了适才就捏攥在一起的指尖,轻巧地把黏着温度湿润的内存卡扔在了邵桀的手上,提醒似的用食指点在他手心里:“清理后台的时候属于纷争物证,不过两边都决定不追究,警方也就基本按照作废处理。当时李复北被场馆的人着急忙慌送去医院,没来得及拿,肖乐天汇报了一下情况就打算物归原主,凑巧被我听见,知道我认识李复北之后就干脆丢到我这儿来了,我看这东西……属实也没什么用,劳驾,帮忙处理。”
邵桀恍惚地咂么着江警官这些个无人可背的场面话,怔愣地盯着手上的内存卡,迟钝地感受到江陌指尖的触感,诧异地反问了一句:“你……不问问我吗?”
“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就摆在那儿,既然先前撞见过你跟李复北的关系,其实不难猜。”江陌耸耸肩,轻描淡写地乜了他一眼:“看你不想说,算了。”
空调出风口的噪声忽地喧嚣起来。
邵桀被莫名攀高了档位的热风吹糊得眯了下眼,干巴巴地怔了片刻,攥着硌人的内存卡使劲儿揉了揉干燥泛红的眼尾,随即执着地盯着江陌的侧脸,喉咙一滚,却到底是无话可说地垂下视线,深重地敛起眉间。
面子上故作纯良的戏码不是头一次被拆穿个彻底。
邵桀其实挺怕江陌这么个宁可正面拼刺刀也绝不背后放冷箭的刚直性子打从骨子里没办法接受他私底下耍的这些个不痛不痒的小手段,可偏偏屡次三番事发突然,试探有无的小伎俩一而再囫囵个儿地栽在她跟前——邵桀始终摸不太准,在确凿地撞见过他心里那些盘旋晦暗的藤蔓之后,江陌仍旧寻常得恰到好处的关注包容,究竟是不动声色的支持,还是单纯职责所在偶有提点的疏离感。
江陌捏了捏手里的易拉罐,留意着身边这位好半晌没吭哧出什么动静的邵大选手,扭头往他红通通的眼眶上瞟了一眼,恍然意识到这位小朋友八成是在赌气,可又一时没搞懂这脾气是从哪儿闹起来,只能敏锐地抓着他眼尾眉梢含带着的幽怨别扭,清了下嗓子,开了口连哄带试探:“你也不是未成年,做什么事儿还得牵带着个人给你监护……再者说,公正执法归公正执法,既然双方和解,这东西也合该物归原主。”
江警官这么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能补上这句不伦不类的解释已经算是善莫大焉。邵桀忽然笑了一下,放弃似的晃了晃脑袋,捻起内存卡用指腹轻搓了两下:“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个做点儿什么?”
“里面的内容我检查过。那些没有确凿证据就没办法界定性质的事儿我不多说,既然这东西能还到你手里,就证明姑且在我这儿,你还没触碰到什么碰不得的底线。”
江陌一口气闷掉了只剩小半听的可乐,侧耳听了听易拉罐里空荡荡的回响,攥拳捏住,忖度着邵桀那一汪透底的眸子里难得闪过的那丁点儿带着挑衅意味的狡黠,不慌不忙地抬起胳膊,竖起双指先在自己的眼前一晃,随即调转了腕子方向,隔空虚点在了他那双转瞬间又何其清澈单纯的眼睛上。
“放心,我会一直看着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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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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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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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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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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