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哄骗(下)
“你们不管不顾地找到我这儿来,究竟是揣着什么样的想法和意愿?”
一心二用地记挂着执勤裤子上灰土一片,只勉强在沙发边沿搭了半拉屁股的肖乐天被这么几句过分直白的试探唬得脑瓜子差点儿不会转,他略显呆滞地偷瞥了江陌一眼,觑着她皱得老高的眉头,端坐的重心跟着乱颤的心肝儿一并跑偏,整个人直接顺着软暄的沙发溜下来,一屁股墩在地面。
“既然请你们上来,也是我把诚意摆在最先。”
沈韵周身的淡定险些被肖乐天这突如其来的屁股墩彻底震散,她抿着嘴唇吞咽了一下,抬手蹭了蹭鼻尖儿,“真要算起来,大家都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如果你们只是来走个过场……我也不想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互相理解,对吧?”
江陌一怔,适才伸出去给卡在茶几和沙发当间儿的肖乐天借力的胳膊稍微撤了一下,“怕麻烦的话,走这个过场根本就没必要,不是吗?”
沈韵听出江陌无意打太极的话音,眉眼不大明显的微微弯起来:“当时联系咨询的事儿,谁告诉你们的?派出所经办的那个警察?他现在好像已经是区分局二把手了是吧?”
“调解时有第三方介入的事儿经办的领导没提,给我们提供这个线索的人,不知道沈法官还能不能记得起。”江陌揪住肖乐天的衣领,把这么个还可怜巴巴挣扎在缝隙里的小警察扽到沙发上坐稳,直接明牌亮了底:“当时的报案人,姓周,周怀豫。”
“你们从哪儿找的关系?我记得当时报案的记录没有留底——”
沈韵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回想了几秒钟有余,恍然懂了这小丫头的言外之意。她没再执着这么个撂在半道的话题,端正到有些僵直的坐姿稍稍松了些许,卸了负担似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现在是在怀疑,当年调解的案子,是昨晚绑架视频的诱因?”
“……?”江陌先没怎么反应过来,拧着眉心无声复述了一遍这么一句被沈韵重新提及的面谈前提,咂么着她的着重放在“调解案子”的咬字重音,上身“腾”地拔起。
“赵晋景那伙人,还隐瞒了别的实情?”
沈韵接住了江陌凝重的视线,抱着胳膊未置肯否,犹豫了半晌,起身踱到了电视柜跟前,在抽屉深处抠出了一本小而方正的笔记。
“看在你们救过悦悦的份儿上。”沈韵扬手把本子扔向茶几,又眼疾手快地抢在肖乐天伸手过去之前按住了笔记本的封底,“不过既然问到这儿——我觉得,作为提供线索的知情人士,我还是想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应……对于这桩明显另有前因的绑架案,你们究竟打算怎么处理?”
沈韵略一停顿,似有隐情的目光沉重地盯紧了江陌的眼睛:“你们想抓人?”
江陌听见这么一句几乎等同于废话的追问,缓慢地喘了口粗气。她没急着答话,只是状似无意地偏头看向卧室的方向,翻出手机里三个孩子被绑威胁的照片,轻轻地撂上茶几。
呆滞、悲伤、惊惧的三双眼睛,像是泡在了绝望的深潭里,直直地戳得人不能呼吸。
“我们想救命。”
沈韵喉咙一哽,也大概清楚这一套别有用意的心理博弈,然而理智剐蹭着母亲的本能,她到底是没忍住顺着江陌的视线看向卧室,呼吸随之一滞,顿时红了一双眼睛。
“……我不太清楚现如今的那位副局都说了什么,我就……从姓周那个孩子托人找到我之后说起。”沈韵兀自苦笑了一声,摇头轻叹了口气,“先说明一件事,这起调解未立案事件的处理,在我看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在当时的情况和生活背景下,不把事情闹大,是对还跟随父母生活在工地这么个大集体里的双胞胎,最妥当的处理方式。而且虽说调解记录上只写了其中一个被迫担负了全责的初中生的名字,但是另外两个孩子也因为回家之后的异常反应,被家长得知了大概的实情,并且在事情处理结束之后,那两个学生的家长私底下找到过我,说是知道我给那对双胞胎提供法律咨询,托我给孩子父母转交过补偿,并表示歉意。”
沈韵拎起了已经褪色黯淡得看不出原貌的笔记本,捻搓着纸页边缘的泛黄痕迹,缓缓地沉进那段纠结又无力的回忆里,微微半阖上眼睛。
“问题是在第一次回访之后,开始初见端倪。”
起初本是揣着单纯积累实习经验念头的沈韵,在得知侵害调解全部实情并提供免费咨询之余,闷了一肚子无从消解的燥郁。她私底下研究了好一阵子,如何将那三个证据不足有势力有背景的未成年绳之以法的不切实际。
大抵是出于相当愤懑的首因效应,沈韵在事件咨询结束后依旧跟那对双胞胎的父母走得很近,偶尔课余休息,甚至会自掏腰包,给两个受了不少折磨打击的孩子,送些不起眼的汽水零食小玩意。孩子父母性子淳朴,得知情况之后简直受宠若惊,隔三差五地带些老家的蔬果给她,权当是聊表感激之情。
“一来二去,也算是挺熟悉,我私底下留过电话给孩子父母,本意是如果还有麻烦可以找我咨询,但到头来,孩子妈妈可能也就打过那么一两次。”
沈韵抿着嘴,似乎是想把二十来年前的事情捋得更仔细,“……第一次回访之后也就大概一周?反正时间离得很近,孩子妈妈辗转联系到我,说是有事情想咨询。我这才知道,孩子爸爸大概是听信了谁的哄骗,拿两个孩子的赔偿金去赌,被别的管片儿派出所抓了个正着,拘了三天才放出去。”
江陌小心地翻动笔记的纸页,看见了一个被划了四五道重点下划线的名字,碰了碰探着脖子的肖乐天,眉头紧紧蹙起:“王有金——蟒子本名是不是这个?不就是个老混子?”
“熟人是吧?但那会儿他也就是个刚开始混社会的小虾米。”沈韵环抱住手臂,颔首肯定了江陌的怀疑,“说句实在的,‘赌’这事儿我其实不太想管,自己做的孽,找借口的话谁都能编。但孩子父亲始终坚持说他是被人忽悠的,而且念在他是初犯,我就带着他们两口子去了趟派出所,想着问一问真实的情况再谈……结果没成想,刚到门口就看见赵晋景和陈悟清两个初中生,跟王有金这么个提供条件的始作俑者混在一块,缴完罚金出来,一群人还刻意骑着摩托绕到我们跟前,挥手好一通显摆。”
江陌顿时了然。
“抓赌的事,根本就不是意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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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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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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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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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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