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截断(上)
主任办公室的窗帘薄得透亮,被风散退了烟霾遮掩的月光朦胧地纠缠在市局后院停车场上方高悬的强光照明里,影绰地钻过针织布料的缝隙,清冷地洒在佝偻浅眠的祝思来身上。
祝思来半梦半醒地嗅到了一股混着淡淡烟味的灰土腥气。
他无意识地循着窸窣的响动吸了吸鼻子,挣扎了半天也没睁开困倦得黏在一起的眼皮,翻身埋头昏昏沉沉地放弃了确认推门而入的来人的念头,恍惚间刚要坠入云梦雾中,承重有限的折叠小床突然“嘎吱”一响,冰凉又沉重的一坨就毫不见外地贴在祝思来的背后,撅着屁股准备鸠占鹊巢地把他从被窝里拱出去。
祝思来还不及反应,半个身子就已经悬在了折叠床外头,整个人失重似的一抖,被身旁凉涔涔的冷气裹得彻底清醒。
顾形揣着胳膊没动,歪着脑袋强占了祝大主任干干净净喷香喷香的小枕头,看见他呆坐在折叠床尾快把眼睛揉成兔子,伸手在枕头下面摩挲着捞了半天:“不睡了?挤挤能睡下……你那个辣眼睛的眼药水呢?”
“……白天小罗发现我那瓶眼药水过期半年多,帮我扔了。”祝思来打着哈欠挥了挥手,踩着拖鞋绕到折叠床头上方的办公桌,侧身绕过顾队长四仰八叉欠嗖嗖张开的怀抱,拎起眼镜挂上鼻梁,又揉了揉红通通的眼尾,沉默地注视着顾形缩在阴影下看不清楚的侧脸,慢条斯理地一语道破。
“我还以为你忙完能去张一白那儿看看。”
“等遗体告别的时候再去吧……刚下楼正好碰见李书记,深更半夜地跑回来亲自处理烈士申报的材料,估计要尽快报上去……她说那边儿暂时不缺人,他们支队慌了半天之后重新安排了人手,我去也是纯粹添乱。”顾形极轻地叹了一声,语气里倒是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你们明天过去?”
祝思来端起桌边凉透的半杯美式速溶,晃到饮水机旁边扫了眼已经迈过零点的挂钟,不怎么讲究浓度口感地掺了半杯热水小口地抿:“准确来说是今天。我跟耿秩带刑侦内勤的孩子先去一趟,再也就告别仪式那天了——定在后天是吧?”
“嗯……听老高说,好像排场不会小,毕竟张一白那个老丈人算是个桃李满天下的退休老领导。”顾形抬起胳膊枕在脑后,茫然地看着棚顶灯管上反射着窗外的微弱光亮,“老高和李书记其实都有点儿……不太满意有人插手这件事情,但家属那边的情况毕竟得优先考虑,虽然我也觉得把排场搞起来不太好,张一白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警种特殊,尤其查办大案之后幕后黑手还没拔除彻底,引人注目其实——容易出问题……”
祝思来慢吞吞地挪蹭回来,无力地倚在办公桌沿上,定定地看着睁圆了眼睛毫无睡意的顾形,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张队调到盛安市那年,正好你也刚到市局刑侦吧?我记得比我早。”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顾形像是被回忆里初次碰面时俩人脏兮兮的笑容刺得心脏抽痛了一瞬,搓了搓胸口干巴巴地苦笑,“那会儿一个赛一个的楞,老高升官儿之前就看我俩烦,现在都是带了徒弟的老油子了……”
“带出来的徒弟不也是一个德行?”祝思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疼惜又附和地跟着压下嘴边,“我听高局说,温晨差点儿持枪冲到医院把那个厢货车司机崩了。”
“……后来还要找梁明算账呢,小广场遍地都是人,他就愣是敢把枪往外掏。那小子有点儿冲动,不计后果……跟他师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真的,我都有点儿后怕,哪怕晚个半分钟,没把人按住,这小子保不齐就真把枪子儿崩出去了……老高那儿我都没敢照实了汇报。”顾形皱巴着脸皮抖了个寒颤,抽进嘴里的凉气刺痛着牙齿神经:“而且现在说得直白一点,温晨归队时间太短,缉毒那得是背靠背过命的交情。现在不止有人信不住这么个在犯罪团伙里泡了几年的小年轻,对于温晨而言,除了他师父,其他人基本也没放在眼里。”
祝思来盯着顾形身上那件儿动一下都能扬出尘土烟雾的外衣,一言难尽地凑过去把试图蹭进被子里的人拽着衣领拎起:“那小陌呢?小陌也信不过?你这种纯粹靠武力职称的约束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正经睡觉的话就把外裤和鞋都脱了,这衣服几天没洗……”
“问题是江陌没法时时刻刻盯着他。而且信与不信的,再怎么互相知根知底,心境终归是不一样了……咱闺女自我牺牲意识太重,不然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离缉毒那片儿远一点。”
顾形不是没留意过温晨的心思,甚至于比江陌本人都要敏锐几分,只不过他并不看好这两个“亡命徒”之间很可能单方面变质过的友情——顾形不太正经地挑了下眉梢,被祝思来摆弄着胳膊袖子翻来覆去,又把思绪抽离出去:“我睡不了多长时间,就躺一会儿——你不是没脱外衣吗?白大褂还套着呢。”
“白大褂是在室内穿的工作服。你这一身土还跟我比,不知道都是从哪带回来的……”祝思来被扬起的土腥味呛得咳了一嗓子,挥手散了散几不可见的烟气:“脱衣服,还是到时候被子脏了你帮我洗?”
“不想动,脏了我洗。”顾形放肆地把鞋一甩,鼓涌着把脑袋闷进被里:“……能不能用洗衣机?”
“你看我像不像洗衣机?”祝思来抬脚把顾形飞出去的鞋子踢正,忽然来劲地扶了下镜框,精明地眨了眨眼睛:“……要不,伟大的顾支自掏腰包给我们后楼添置一台洗衣机也行。那几个孩子出现场回来,执勤服和医师袍天天全是泥,现在那个洗衣机隔三差五就歇菜,他们自己休息室里的衣物都没法洗,天冷,女孩子可不行……”
“在这儿等着坑我呢是吧你个小猪崽子?”顾形抓起小枕头往祝思来身上一丢,扑腾着坐起来,审判似的眯了下眼睛:“最多一千块以里。”
“成交。您老人家随意。”
祝思来掸了掸小枕头摆回去,伺候到位地扶着顾大队长躺好盖被,后撤几步坐到沙发上,捏着眉心脑子清醒地翻了翻手机。
隔了约莫三五分钟的光景,祝思来侧耳听着房间里逐渐平稳的呼吸,余光悄么声地瞥向了半晌没动静的顾形,却不料扭头正撞进一双睁到呆滞的眼睛,阴恻恻地盯得祝思来骨头缝里都猛一激灵。
“……睡不着?”
顾形假模假式地泫然欲泣:“我感觉我可能更年期。”
“睡不着的话……”祝思来撑着膝盖起身开灯,眯起眼睛缓了缓强光的刺激,转头把手机递给了正抖落着被子盖住脑袋嚷嚷着快晃瞎的顾形。
“还没出正式的鉴定报告,但研究所那边提前给我说了一下大概的情况——关于……顾影那枚红色宝石的耳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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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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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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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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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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