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莫悲戚,且听女儿诉衷情。囡为渔家女,生受泉先镇海恩,王上垂青踏潮来,情深意且重。”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使了个眼色,推开内院小门,悄悄潜入。
这宅子原本是当地豪绅给一个戏班住的,前院前厅虽是一般,后院倒是弄得很敞亮。过去这戏班当家花旦还在时,县老爷和那富豪时常会在院里办酒,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只是那位美艳绝伦的当家花旦早已不在,戏班子也散了,那大富豪一朝发达举家搬去了京城,这宅子也就荒了。
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怎的会有人在此搭台唱戏呢?
“女儿欲随潮浪去,保得明珠照船头,换来海上丰收景……”
这唱功还很不错。
两人悄咪咪地摸进院子。宽敞的小院中摆了一个简单的戏台子,前方台下还摆了几张空桌席。戏台背对着院门,面向黑洞洞的厢房,其上传来悦耳的唱曲声,其声如夜莺婉转如珠玉仙泠,令人心驰神往。两人不由被唱曲声所迷,循声向着台前而去。
“……渔家,老少乡亲度平安,男婚女嫁喜盈门。女儿我,纵然魂葬碧波里,也随潮笑出声!啊!!”
台上一名身材婀娜身着水蓝戏服的女子被这突然闯入的两人惊得尖叫出声。
在旁弹奏的几名乐师竟也都是女子,见有人闯入连忙起身拦在台前。那女子微侧着身子,以水袖挡住脸面,可匆匆遮挡更显娇弱妩媚。
“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几名女乐师似乎还有些拳脚本事,摆出戒备的阵势。
只是,这两名更夫怎么也是大男人,哪里会将几名方才还在弹琴作乐的女子们放在眼里。非但不放在眼中,两人见一院子全是女人,就连那几名乐师都长得十分标致,不由动了歪心思,两双色眯眯的眼睛锁着台上的女子。
“小娘子莫慌,我和这瘦猴是衙门的差役,负责打更巡视,不是什么歹人。倒是小娘子几人怎会深夜在此?”
蓝衣女子依旧以袖掩面,不敢作答。
几名乐师一瞬面露难色。
壮瘦两名更夫悄悄换了个眼色。其实见戏子乐师都是女子,两人便心中隐隐有些数了。戏子,那是下九流的行当,正经人家哪里会让闺女做这些。这戏台这行头价值不菲,想来是哪家深闺小姐好这口,家里宠着又怕被人知道,便寻了这么一处“宝地”供其自娱自乐。
“哎呀,小娘子放心,我等不会将这里之事外说。只是,沛城近日不太平,现天色已晚,要不我等送小娘子几人回去?”
蓝衣女子一震,水袖略微放下了一些,怯生生地望向两名更夫,见两人面容猥琐一脸色相,又抬起袖子,往后退了两步。
几名乐师则频频望向另一侧黑洞洞的厢房,一面怒斥道:“好你两登徒子,擅自闯进来便也罢了,竟还管你姑奶奶的闲事,是活腻歪了是吗?”
壮更夫斥道:“你个臭娘们,若不是看在你家小姐长得标致,信不信老子这就把你拷进大牢去,到时候看爷怎么折腾你!”
那瘦更夫年长一些,拉了一把同僚,帮腔道:“现已过了宵禁时间,你们几个可别给脸不要脸!”
“你们!”几名女乐师脸色均是一变。
恰在此时,厢房中突然传出一个雍容优雅的男声:“好了,来者是客,不可怠慢,还不快快请人入席?”
几名乐师闻言一愣,立刻一改方才戒备桀骜的态度,俯首帖耳地柔声道了一声“是,主人”,态度谦恭向两名更夫欠身福礼,将两名更夫往空着的坐席请。“方才是奴婢失礼了。主人有意招待,两位公子,这边请。”
壮瘦两名更夫对这突然获得的“公子”头衔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有人请,岂有不受的道理?两人便安心在席上坐下。
不一会,那原本黑洞洞的厢房便亮起了灯。只是以胖瘦更夫两人坐着的位置瞧不见屋内之人。那些乐师们将人请入座,便重新回到台边各自的座上,拿起乐器吹弹起来。
两人正纳闷呢,这“主人”待客也真奇怪,说是请人入座,却不见有人送上小菜酒水,这莫不是就叫人干坐着?两人左右顾盼。瘦更夫忽然脚边有些硌得慌,低头一看竟是半枚核桃壳。瘦更夫疑惑地挠挠头,这家主人不是不招待人吗,这哪来的核桃壳呢?
疑惑着,台上女子娓娓开腔了,可所唱的却与台下乐师们所奏的曲子压根合不上。
“铁骑破城来,烽火山河燃,乱世飘零人离散。君说为我倾人国,却不知我为何泪流。世人曰,红颜是错,却不管这世道,哪里是小小女子能左右。”
台下的乐师愣了片刻,换了一个悲怆的曲子。
“沙场金戈铁马,大人阴谋阳谋,女子何辜?山河缥缈虚无,何来朝朝暮暮?要什么三千宠爱,说什么长长久久,不过是痴心错付!”
女子抛出水袖,两条洁白的水袖画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如江水涛涛,如女子无处宣泄的愤恨。
两名更夫被台上凄美绝美的景象所摄住,竟忘了“屋主”招待不周,也忘了身处何地,痴痴地望着台上的蓝衣女子戚戚而歌。女人很美,一双明眸在深夜中依旧熠熠生辉,目含秋水,肤若凝脂,身段曼妙,舞姿柔婉,腰如柳摆,足如蝶飞,蓝色的裙裾飘娆翻飞,如层层翻滚的浪涛,美不胜收。两人很快便看得入迷了。
听着听着,瘦更夫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哎?她好像……不,不是像……她是玉环莺啊?”
壮更夫目光追着台上女子的舞姿,漫不经心地问:“什么莺?”
“玉环莺啊,”瘦更夫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可是……怎么可能呢……玉环莺是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了啊!”
“喔?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人都不在了,怎么可能还会再出现嘛!”瘦更夫越想越是冷汗直流,可他的目光仍旧无法从台上绝美的女人身上移开。女人就好像有种诡秘的魅力,他人一旦看到她,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但是,也有可能只是长得相似呀?”
“不……我不会认错的。”瘦更夫对着身边同样目不转睛的同伴,“我不是跟前任的冯老爷关系好嘛,冯姥爷还在的时候有次带我去酒会,那次的主旦就是玉环莺,我是外桌,是跟郎捕头一起去保护冯老爷的,那身段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啊。”
“唉,原来你见过真品啊。”
瘦更夫还没反应过来“真品”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脖子一紧,然后就听到身后那个年轻的男声幽幽地说:“真是令人羡慕,不过,你也死而无憾了吧。”
“呃!救!”瘦更夫抓着不知何时勒紧了自己脖子的绳子拼命挣扎。
一旁的壮更夫终于意识到不对,大惊,跳起身想扑过来帮同伴。可身体刚跳起来,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般,僵直无法动弹。紧接着壮更夫像得了羊角风似地抽搐了起来,两眼翻白,面色变青,伸出的手也渐渐变黑,更诡异的是,原本粗壮的手就像被什么东西碾压了,一边传出骨骼被压碎的声音,一边竟真的变成了像纸一样薄薄的一片。先是手,接着是手臂,很快更夫魁梧的身体也被压成了又薄又细的一片。一名身着绛红长裙红纱蒙面的女子从逐渐被碾成细条的壮更夫身后露了出来。
“!”瘦更夫被眼前恐怖诡谲的情景吓傻了,甚至忘了喉间扼紧的痛苦。
“主人,此人只是凡夫,如果死了,恐怕……”另一名红纱蒙面的红裙女子忽然出现在侧,劝说道。
“我还需要你来提醒?”那年轻的男声不悦地说道,撤了勒住瘦更夫脖子的绳。
瘦更夫跌跪在地,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喉咙,咳嗽连连,即便呼吸平复也颤栗着不敢抬头,
然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抬起头来了。
两名红裙女子仔细地将已经被压成像海裙菜一样的四条暗红条带整理好,像插花一样将它们塞进唯一还看得出形状的头颅中,然后小心地抱起,像捧了两盆珍贵的花草盆栽一样,从侧边小门走了出去。
台下只剩一名身着白丝长衫的俊美公子。那公子慵懒地一摆折扇,将已经变了形的扇坠扯掉——正是他一怒之下用来勒住更夫脖子的,是一串着颗玛瑙平安扣的红金流苏穗子。
那公子展扇随意一挥,台上的女子就像是中了一掌,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两步,跌倒台中。白衣公子一个闪身已从台下的坐席直接移到了女子身边,衣角都没乱,他用扇骨挑起女人形状姣好的下巴,像看精美的物件却出了瑕疵一样看着惊恐的女子,“你要想唱《西江月》?可你还不够格。”
他淡淡地瞟了一眼蓝衣女子,缓缓走下台去,挥了挥扇子。“我乏了,都散了吧。”
几名女乐师纷纷起身朝那公子福了个礼,抱起各自的乐器安静地从另一个门离开了。
蓝衣女子抬起头。
幽幽夜空,无星无月,森冷死寂。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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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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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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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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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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