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来,他与钟杰善朝夕相处,他深知这个孩子内心的苦痛,他不止一次地试图开导过他,希望他能看开一些。这也是钟澄不太愿意用钟杰善的原因之一,他并不想推这个孩子入会令他痛苦不堪的漩涡。
可是,若是按他之前的想法,只怕会令这个孩子更为痛苦。
而且,
“玄星阁首必须改选。”这是他们绝佳的、决不能错过的一次机会。“可我想推举的人选,是你。”
钟杰善震惊地抬起头,却见钟澄温和却复杂地俯视着自己。
“可是、我只是一个小辈,这等重任,我……”钟杰善惶恐地说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事会落在他头上。
钟澄见钟杰善这般,心知这孩子当真是一无所知,可他也不清楚钟挽灵究竟作何打算。
钟澄叹了一口气,在钟杰善身边坐下,宽慰道:“玄星阁本就是教化主职,教化一事何关辈分年龄。现如今,还在门中的人,论修为,除却我,便是你了。选你,也是理所应当。”
“可、可以我区区小辈的资历,哪里能教什么别人……”钟杰善思绪还一片混乱。
“资历这事,你若需要,可以问询我和你父亲嘛,不碍事的。”钟澄说归说,难免有些心虚。
这话听在钟杰善耳中,却让他恢复了些许冷静。是呀,长老们并不需要他来管理玄星阁,不过是想用他把玄星阁的掌控权拿回来罢了。没有资历、没有处事经验又如何?长老们本来就是要一个惟命是从的傀儡罢了。
可是,他若成了这个傀儡,不就成了他人内斗的工具了吗?这样,他与令他悔恨不已的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
钟杰善垂下眼眸,袖中的手紧紧握拳。
他不甘心、他不甘愿。他无法拒绝,可他也不愿接受,他只能以沉默对抗。
钟澄见钟杰善这般,又叹了一口气,想起钟挽灵嘱托的信件,从袖中掏出一方信笺,递给钟杰善。
钟杰善接过信笺,恭敬地打开,一看,不由呼吸一滞。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
“不修罗,无以赎罪业。”
钟杰善只觉手中信笺重若千斤。
钟澄见钟杰善面色苍白呼吸停滞,双手颤抖连手中薄薄一张纸都拿不住了,心中担忧,伸手想拿过信一观究竟。哪知钟杰善双手一紧,将整张信纸紧紧握于双拳之间。
“你……”
钟杰善双手紧握信纸,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双膝前的地面,浑身依旧止不住地战栗,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插入他心口的刀。
钟杰善僵坐了好一会才渐渐缓过神来,双手颤抖着松开,已经全然皱拢的信纸上看不见字迹,可他清楚信中说了什么,也清楚那句话背后所说的是什么。
他的母亲因为一己私欲杀了对整个家族最重要的人,他最亲的家人因为私欲和仇恨险些将整个宗门推向地狱——这是他们的罪,也是他的罪业。从那之后,他钟杰善就是个罪人,他知道他不再有资格谋求任何东西。但,他依旧想赎罪,想将他的家人从罪孽中救出。可就连他自己都深陷在罪业荆棘当中,他要如何救他人……
不修罗,无以赎罪业。
不修罗无以赎罪业!
他,可以吗?
“师父,这封信是谁写的?!”
钟澄一愣,却无法回答。他哪里能说,他背后之人是另一个小辈?即便他说了,只怕也无人会信吧。
钟杰善看着钟澄讳莫如深,心绪就像被水冲化的墨迹,令他摸不着头绪的迷雾被吹散,只留一片清明。
如此锋利的言语,并非他这位温和周全的师父可写下。
且师父想拿走一观,说明师父并不知信中所写内容。
不是师父所写,又是何人所留?
是师父极为信任倚重之人。
是师父背后之人。
“师父为何人所用?”钟杰善的语气略带些许不忿。
钟澄神色微变。“你、说什么呢……”
钟杰善并不是个蠢人,他只是想逃离利欲和争斗,正因他的逃避,他能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现在想来,很多事早已有迹可循。
“是三年前吗?”钟杰善喃喃自语,抬起头,看向他的师父,“三年前开始,师父开始积极参与长老会决策,好些会议虽是二阿公主导,但是背后推波助澜的实际上都是师父。父亲说监察族中人动向也是从三年前开始。钟耀、钟阳两位阿公也说过,师父好像变了,比原先热心于族中事情了……并非是师父变了,是师父背后之人的意思?!是谁?那个人是谁?”
钟澄皱眉不语。他没想到钟杰善竟如此敏锐,反应竟如此激烈。
可就在那一刻,钟澄忽然明白了钟挽灵提名钟杰善的原因——她早看出钟杰善乖顺表面下压抑着的灵魂,这孩子远比他想的还要聪敏、敏锐。是非分明,厌恶内斗,一心为了宗门和家族,这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没有比钟杰善更可靠的人选了。只是……
钟杰善飞快地推敲起记忆中的线索。不能直接出面,却能让师父心服口服,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即便是对亲信也三缄其口。突然那句话又一次划过他的脑海,“不修罗,无以赎罪业”——这般决绝,又知道其中密辛,难道说……
“是钟挽灵?”
“不是!”钟澄矢口否认,“你不要再问了。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钟杰善愣愣地看着钟澄。钟澄速来温和,对下对小辈也很开明、照顾,也有人说这人油滑,但是至少钟杰善从未见过这人与人发火,或是拿辈分身份威吓小辈。
钟杰善反而平静下来了。
“……我会遵从师父的意思。”
钟澄喘着气,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钟杰善。
钟杰善低垂着眼眸,宛若平日乖顺的模样。“但师父能不能解答杰善最后一个问题?”钟杰善没等钟澄回答,抬起头,一双凤眼明亮异常,“师父和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钟澄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望着蜿蜒支撑着梦楼的香樟,轻轻地喟叹了一句:“……只是不愿,不愿看的梦境实现罢了。”
钟杰善看着钟澄良久。微凉的夜风从梦楼中穿过,轻拂老者花白的须发,香樟典雅的淡香萦绕在楼间,抚平了两人心中的不安和躁动。
钟杰善拱手劝倒:“师父,已过丑时了。多少还是休息一会吧。”
钟澄依旧忧心忡忡,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钟杰善微微一笑,抱拳再劝:“清谈会的事就交由杰善处理,师父不必忧心,今日晚时可好?”
钟澄吃了一惊,回望钟杰善。钟杰善只是抱拳垂眸,带着温和谦逊的微笑。“你……”
钟杰善只是微笑着拜答:“杰善定不辱命。师父,早些休息。杰善先行告退了。”
钟杰善步出梦楼时,已是丑末。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黎明。此时的夜正是最黑暗的,昏黄的廊灯根本化不去这墨色幽夜。
钟杰善摊开手掌,展开手心的信笺。
“不修罗,无以赎罪业。”字迹浑厚,横竖挑这皆是果决坚毅,一撇一捺却尽显洒脱不羁。
夫子说,见字如见人。也许,这就是那人最真实的样子。
也是,他应该效仿的表率。
“不修罗,无以赎罪业。”钟杰善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将信笺重新叠好,放入内襟夹层,毅然步入了黑夜。
事到如今,钟澄自然无法安然入睡。天际见明,钟澄就急匆匆地拜访了现任家主钟林。钟林对钟如成和富春府的动向心知肚明,两人二话不说赶去了八仙厅,捎带着让管事去请百草阁的钟和。
可当人到了,事情却难办了。钟林的想法和钟澄很一致,即便富春府与钟如成达成一致,也要强行罢免钟如成玄星阁首位置,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谁也不知道这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之后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可钟和却反对。钟林认为,邹家已替钟如成买通富春府,此事他们已失先机,现在才出手,土地纠纷的理由已然站不住脚,他们已经没有理由罢黜钟如成了。而且临时清谈会至少要半数长老会成员赞成才行,如今钟潜不在山门,他们也没法召开清谈会。
“只怕钟潜也已经教邹家收买了,不然断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山门,他分明就是有意拖延清谈会的时机。”钟澄那叫一个心焦。
可惜钟和并不认同。“你不能因为别人跟你不一样就认为他是有意为之吧?本来我们说好也是要明天,钟潜明日也就回来了,错失时机是事态变化过快,哪里是他有意为之?清澄(钟澄的字),这些年你是越来越霸道了。你怎么回事?以前让你说,你左躲右闪不肯说,这几年是转性了?”
钟澄语塞。他又不能说,他之前总是避而不谈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现在是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了想做点什么。“那也不能再放任钟如成不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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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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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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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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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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