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灵出了柏寿苑,绕道去正堂又看了看灵堂,回来时东楼的厅里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等她的人是钟淑娟。
“娘。”钟挽灵福身行了个礼。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钟淑娟微笑地指着圆桌上的菜肴道:“你爹亲自去后厨给你做好吃的了,今天有你喜欢的豆腐鱼块。”
钟挽灵心中一动,想起在柏寿苑意外听见的话,心中难得涌出些许欢欣和期待。
钟淑娟拉着钟挽灵在桌边坐下,一反往日强势豪迈,竟有几分小女人似的怯懦和优柔寡断。“晚兰,你可有想过回怀宁?”
钟挽灵有些诧异,若是她没有听到今天父母在柏寿苑说的那番话,她也许会以为又是谁的阴谋而断然拒绝,如今父母的心意却让她举棋不定。
“其实,这些年你爹对怀宁治理不错,怀宁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也不太有蛮子来犯了。”钟淑娟绞着手指,神色中隐隐有着怯懦,仿佛正在提及一个她非常害怕的话题,她小声地问,“也许,晚兰你会怪爹娘……其实爹娘那时将你交给奶奶也是迫不得已的……”钟挽灵点了点头,她已然了解了。钟淑娟轻轻松了一口气,又期翼地看着她的女儿,“奶奶的葬礼结束后,晚兰跟我们一起回怀宁好吗?”
钟挽灵摇了摇头。“我在上清临安分阁的学业尚未完成。”
钟淑娟这才想起这茬来,有些失落,很快又振作了起来。“这样吧,娘去拜托张叔叔帮我们家在临安购置一套房子,娘可以在临安陪你,这样你平时也不用住寝寮,休假也无需赶回佬仙门了。”
钟挽灵看着钟淑娟,觉得包裹着她的和煦暖风正在徐徐散去。
“母亲为何突然这么想?”
钟淑娟一噎,侧开目光,道:“淑华都对我说了,他们不许你去吊唁奶奶,也不许你参加送葬。”钟淑娟抚过钟挽灵的鬓发,无不心疼地说:“虽然说,他们有他们的道理,这么做也确实是为了你好。可,这样,不是当着外人的面说你不是钟家人吗?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这,置你、置我于何地……”钟淑娟忍不住抱怨起来。
“别人怎么看,重要吗?”
钟淑娟有些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钟挽灵却并没有解释的打算。“我已经答应太奶奶。永远是钟家人,扶持钟家、带钟家重回荣光。”虽然这句话,现在看来更像一句口号,她也没有什么自信能做到多少。钟挽灵垂下眼,掩住内心的不安和自卑。
钟淑娟也觉得很惊讶,她从没想过会在母女间私话中听到这句人人都说的空话,而且显然这个孩子还把这句话当真了。
“你还只是个孩子。”钟淑娟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可理喻,“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奶奶也真是乱来,怎么可以强迫一个小孩子许下这种承诺。哎,再说了,小孩子说的话又怎么作准啊……”
钟挽灵只是平静地看着愤愤不平的母亲。忽然,她说:“是谁要你来说让我回怀宁的?”
钟淑娟不解地回看她。“这会有谁?”她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去年你张叔叔喜得麟儿,你爹羡慕得不行,我就发现他其实一直就希望你能回到怀宁的,回到他身边的。我是想,这也是确实。虽然你不是儿子,继承不了他们章家的香火,但你毕竟是我和你爹唯一的孩子。怀宁现在也跟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们也不会养不起一个女孩,我想,把你接回来也好。”
钟挽灵的睫毛慢慢垂下遮住自己眼中的失望,平静地问:“是阿公,还是邹水儿?”
钟淑娟一头雾水,她想不通话题怎么会说到这上。“晚兰,你在说什么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钟挽灵转过头,看着桌上的菜肴,心中五味杂陈。“阿公觉得我挡了他的道,还是损了他的面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钟淑娟觉得她这个女儿多少有点不可理喻。
“还是说,是邹水儿以为我向太公告的密,招的人,所以想把我驱逐出佬仙门?”
钟淑娟沉默了,盯着钟挽灵的目光渐渐变凉。“你对你弟弟一家的成见真的有这么深吗?他们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们家的事,你为什么老要这么仇视他们?他们是你的家人……”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他们从未把我当过家人。”
钟挽灵打断了钟淑娟的话,她实在是不想再听到自己和那一家人绑在一起的说法了。她抬起头,正视着钟淑娟,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就是事实。邹水儿钟佳男皆是见利忘义之徒,兴许如俊舅舅还好些,可他没有分辨能力,只能助纣为虐,亦是同罪。”
钟淑娟心寒地看着钟挽灵。“你怎么能这般说舅舅和弟弟?是,也许水儿的做法是有些过激。但,她做这么多事也是为了钟家呀。”
钟挽灵嗤笑一声,盯着钟淑娟的眼睛。“为了钟家?那一家多行不义必自毙,终有一天会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哼,只希望那天来临时,钟家不会被他们拖下水。”
钟淑娟皱着一对柳眉,一双美眸中全是痛心和愤怒。“你怎么能这样咒钟家?我知道,这些年你在佬仙门受了委屈,这是爹娘的错,你不能迁怒他人。”
钟挽灵觉得两人的沟通完全就是徒劳的,已然不想多说。
可钟淑娟依旧不依不饶地劝说着:“你不明白,你从未当过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其实,你水儿舅妈也为整个钟家做了很多事,也帮过爹娘很多。呐,这些菜虽然是你爹做的,但是食材都是你舅妈特意拿来的。”
钟挽灵登时胃口全无,想要起身离开,钟淑娟却拉住了她。“你不要这么倔!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一直接济我们家的商队其实就是邹家的。你喜欢吃鱼。可怀宁干旱,哪有鱼?每次你爹给你做的鱼,都是你舅妈托邹家商队,特意给你捎来的。你知道怀宁的鱼多贵吗?那可比肉贵多了。就你爹那点微薄的俸禄哪买得起?这都是托了你弟弟的福呀。”
钟挽灵只觉得一阵恶心,她站在桌边,强忍着反胃的恶感,冷冷地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的说辞中,甚至都要感动流泪的女人。“你是想让我把那些年吃下来的饭都吐出来还你吗?”
钟淑娟震惊地看向钟挽灵,没想到这么恶毒的话居然会从自己的女儿口中说出,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钟挽灵不想再说什么,作了一个揖,道:“我累了,就不吃了。母亲和父亲慢慢用吧。”说罢,抽出被钟淑娟抓着的手,转身向后堂的楼梯走去。
“章挽灵!”
身后传来钟淑娟歇斯底里的怒吼,钟挽灵却无动于衷。
走出小厅,转过隔离廊道的屏风,钟挽灵就碰到了带着两名端盘侍女的章石音,她欠了欠身给父亲行了一礼,便转身向楼梯走。
章石音原本神情轻松,看见久违的女儿自然更是高兴,可女儿板着一张脸,看见他话也不说一句居然转头就要上楼去,不由眉头一紧。“你怎么回事?要去哪?吃饭了。”
钟挽灵转过身,眼睛瞟到一旁侍女手中端着的红烧豆腐鱼,只觉得胃中翻腾,别过头,匆匆欠身:“我没胃口,父亲和母亲慢用吧。”说完又转身欲走。
“站住!”章石音喝道。
钟挽灵停下脚步,却不愿回头。
章石音不悦地数落道:“你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饭点了还上楼,难道还等着别人来请你呀?女子在家从父。这就是你对待父母的礼数吗?这些年老太君是怎么教你的?真是惯得无法无天了!”
“父亲!”钟挽灵猛然转过身,怒瞪章石音,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说:“您还是先管教好您自己的夫人再说吧。”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章石音大为震惊,等他终于想起来要教训人的时候,钟挽灵一早就回房了。章石音红着一张脸张口结舌,无处宣泄心中怒火。
“哗啦”一声,两道佳肴全给了青石地板。
钟挽灵听着楼下父亲的怒骂母亲的撒泼回到自己的卧房,关上房门,将楼下的争吵隔绝在外。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了,皎洁的月光从窗外落进来。
钟挽灵反手给自己的房门落了锁,没有急着点灯,站在原地望着这个幽黑安静的小空间。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她终于能稍稍把自己的伪装和防备卸下,也许孤寂,也许悲伤,但没人能看见她的软弱和失落,唯有月光知道她不过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女孩罢了。
钟挽灵脱去外层流云绣银的披风,随意地丢在床上,缓缓走进那片倾泻而下的柔和月光中,扶着窗台向外看去。玉兰居的东楼紧挨着柏寿苑。她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沉寂了数日的大宅子亮起了点点灯光。宅中的人似乎还在探索,但是钟挽灵知道那个气宇轩昂一片深情的人永远无法在这间犹如枷锁的宅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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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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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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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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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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