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笛奏响,片刻之后,深邃水面泛起点点涟漪,那奇怪的姽水一如既往地回应了呼唤,只是这一次的它看起来消瘦了些许——黑潮的褪去对于弃域中的绝大生物而言都意味着生机,但唯独只对像它们这种靠水吃饭的族群而言是灭顶之灾,也许是水面下发生着有关于族群延续的腥风血雨。
师尊还没有醒,诸烟并不打算叫醒她,只是一同坐进了木棺之中,任由姽水带着她们随波逐流,晃悠到那弃域的封印处。
夏藉枕在她的腿上熟睡,很是宁静,仿佛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了许多,她也没有再静修,只是放空着思绪,指尖穿过了夏藉的发丝间,触感柔滑。
说来奇怪,分明接下来是真正要与那所谓的天道兵戈相见之时了,换在戏本之中,也算是故事最为激昂壮阔的一部分了,可她的心中半点没有激动或是紧张之情,只有满溢而出的疲倦与迷茫。
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激昂壮阔的人生,都有自己不可松手的执念,只有她什么也没有,走了这么多的路,可没有一条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都是别人推禳着,簇拥着,用尸体一点一点,将她硬生生推出来的。
她也并非是一点感触都没有,在左无虑死时,在白翡死时,在芯烛死时,她的确被极大幅度地向前推动了一段距离,可那始终只是外力,与其说是她在继续向前走,不如说是——她感觉停下来也许是错的。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夏藉那微微皱起的眉毛,将其慢慢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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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藉重新回过神来时,才发觉窗外的景色已经很深了。
她揉了揉眼眶,泪水干涸后脸颊很是有些难受,简单洗了一把脸后,她才将所有的东西都放还到了原位。
她有些犹豫于要不要将那钙片和猕猴桃吃掉一点,但最后还是没有动,因为担心这么做也许会让母亲更加变本加厉地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骗子。
在放好一切后,卧室外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响,这使她心中微微一紧。
她慢慢走出了卧室,但母亲看起来看不见她,这让她有些失落,但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始终是要再离开的。
母亲看起来似乎更老了,很瘦,有些憔悴,精致妆容压不住岁月给予的皱纹,手中提着一个包,她对那个包有些眼熟,是仿造的牌子,那是母亲很久以前买的,用了许多年了。
母亲坐在了餐桌旁,似乎打算休息一会。
出乎她的意料,母亲居然从包中取出了一包烟,她曾经是很讨厌烟的。
夏藉坐在了餐桌的另一侧,看着母亲点燃了打火机,看起来已经抽了一段时间了,并不生疏。
苍白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那张有些苍老的脸颊。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抽着一根烟,每当楼道中有脚步声时她都会望一眼门口,似乎像是在等待着钥匙开门的声音。
夏藉默默地看着,她突然想起来了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很讨厌母亲这样,因为只要她晚回家哪怕一点时间,母亲就会这样沉默着坐在餐桌前,什么也不做,仿佛就连时间都凝固了一般,她不怒吼也不斥责,只是这样沉默着,视线沉重死寂,令她如坐针毡。
直到手中的那根烟燃尽时,母亲碾灭了烟,依然等待着,看起来耐心十足。
“……对不起。”夏藉轻声说。
虽然她知道母亲大抵是听不见的。
她们就那样沉默着坐着,一直坐到了天色从黄昏到漆黑,母亲才终于站起身来,走进了浴室中,简单洗浴后,回到卧室中入睡了。
这就是她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夏藉在熄灯后的客厅中独自坐了很久,直到视线适应了漆黑后,她才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打开大门离去。
当她睁开眼时,便是看见了眼前安静正坐的青衣。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诸烟轻声说,“作了什么梦么?”
夏藉点了点头:“梦见了母亲。”
她并未坐起,作为枕头而言,这般触感着实太过奢靡。
“师尊的母亲,想来是一位很温柔的人。”诸烟说。
夏藉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去哪里?”她问。
“去封印处,持剑人应当已经快到了,该到最后的收尾了。”诸烟说。
“紧张吗?”
诸烟摇了摇头。
“木棺摇晃得很舒服,让我很放松。”
“毕竟有着很厚的褥子,”夏藉眯眼说道,“明明是棺材,为什么会装点得这么舒适?”
“因为这本来就是为我所准备的容身之所啊,”诸烟淡淡说道,“正确来说,是曾经为那位旧王所准备的,只是她没能用上,所以才轮到了我。”
夏藉睁眼,仔细打量了一番木棺内的布置:“的确很漂亮。”
“师尊喜欢么?”诸烟问,“这里还有很大的空间。”
“是在邀请我合葬吗?”夏藉轻笑,“现在说这个,会不会有些不太吉利?”
“师尊不愿意吗?”诸烟摇了摇头,“我会很寂寞的。”
夏藉伸手,揉了揉青衣姑娘的脸颊,那垂下的一缕发丝弄得她忍不住想要眯眼睛:“小诸烟总能说出让我很心动的话语呢……我愿意哦。”
诸烟任由着脸颊被揉捏,轻声说:“那么一言为定。”
“……我好像知道了小诸烟的问题是什么了。”
“是什么?”诸烟问,她知道夏藉所说的是当时光阴长河中巫狸所说的,“每个补天人都有着心理缺陷”一话。
夏藉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不想和你合葬会怎么样?”
诸烟仔细思索了一会,“我会感到有些失望。”
“那假如我突然对你说,我有更喜欢的人了,不想再与你作道侣了呢?我们一别两宽,各添欢喜?”夏藉握着她的手,能感受到那指尖在听到她的话语后有些微微颤抖。
她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补充道:“只是假如。”
随着柔软触感接触到的瞬间,那轻颤戛然而止,重新平静下来。
诸烟有些茫然地思索了很久,才终于轻声说道:“我可能会——很难过吧。”
她有些想象不出来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只是难过,不会觉得生气吗?”夏藉问,“这是很过分的事情。”
“我不会对师尊生气的,”诸烟低声说道,“如果师尊不愿意与我继续相处了,那么我会自己离开的。”
夏藉轻轻地掐了掐她的脸颊:“就像那位左无虑前辈一样?”
诸烟轻轻点了点头。
夏藉叹了口气,片刻后,才终于轻声说道:“对自己刻薄,会让重视你的人难过哦?”
诸烟将那十指相握的手靠近了脸颊,声音闷闷的:“那师尊就不要对我说那些话语,可以吗?”
“……一点都没听进去呢,小诸烟。”
“我想听见师尊保证。”出乎意料地,她有些执着地重复道。
“我保证,不会对小诸烟始乱终弃……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是这样用的。”
像这样,慢慢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没营养的零散对话,便是她们最为习惯的相处方式。
木棺之外,逐渐靠近了那最初的起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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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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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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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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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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