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谢轻舟万重山>第 301 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气转热,夜晚,家中十分安静了。臭狼懒懒地倚在我肩头,节能台灯开的一档,昏暗得我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笑着。

  “岐儿,你知道吗,爱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他道。我亦认真回答:

  “当然,你在废话什么。”

  此言一出,臭狼立马接过了话茬,不服气起来:

  “这个点就是要废话的,又没有电视,又不能像别人似的围一块儿吃酒嚼舌根。不过话说回来,狐狸你知道爱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那你知道只会让人觉得快乐的爱是什么吗?”

  我仍毫不犹豫:

  “当然是喜欢,酸甜苦辣咸,夏天的梅子、秋天的梨、冬天的鸡汤、春天的羊肉煲。”

  语罢,只听得臭狼一声嗤笑。

  “行,说得馋了,因为喜欢的菜不止一道,所以不算爱。真正的爱只会觉得让人刻骨铭心,不仅要篆刻在骨,如千年碑文,还要铭记在心,将心爱之人奉为圭臬也不为过。”

  我心想这也太过分了,不过话从狼王嘴里出来,怎么也不会瞎扯。

  “可是臭狼,我害怕这种刻骨铭心,我怕它会让我掉进万丈深渊呢?”

  这几日,我隐隐的烦恼原来也被他看出,可惜他还是如往常坚定,十分依赖地抚摸着我的耳朵。

  “我会让你明白,不管是多么可怕的深渊都有我在身边。我不仅不拉你上来,我还要和你一块儿走下去。岐儿,你也会的,是不是?“

  他问道,眼里装满了期待,一双手不住地握紧我的手腕摩挲,好一会儿我才想明白点点头,笑答:

  “不论死生,皆共沉沦。”

  听罢,臭狼忙拿起一根旧钢笔把这八个字写在了稿纸上。

  “狼是要做我的走狗吗?我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笑他傻,他却不以为然,也笑:

  “驯化过的狼当然就是狗,来,印个狐狸爪印,哎呀,这个爪子可比狼的好抓。”

  狐狸的前肢短,臭狼小心翼翼牵着我的手爪在印泥上拍了拍,随后又往稿纸上落款般按下,自己也伸出手爪子往上盖了一盖,除了大小,印出来的爪印几乎没有分别。看到自己的爪印,我就忍不住问他:

  “臭狼,你小时候听说过一件事吗?他们说肉垫掉了还会再长出来,是真的假的?”

  臭狼愣了愣,忽然抱着自己的脚底一直看,淡淡道:

  “好像你之前就问过,不过这个不是和人爪子一样么,掉的是表面组织就会自己恢复,整块儿掉了只能愈合口子,不能再长出来新的一整块。”

  之后,我们又从人的自愈能力谈到了花儿的生长。想到这个时候花枝才刚抽新芽,臭狼就说:

  “岐儿,我喜欢鲜花,它自然风干之后,就成了‘瑕素,’瑕瑜互见,素净清白。”

  “好见解,山支儿我明天去倒腾个地方出来,种玉兰和百合…不对,换白月季,洋桔梗!”

  我道,乐呵呵地将臭狼的手牵到了心口,不由自主地叫唤了起来。可是臭狼不知道怎么了,听到我的叫声不但不高兴,反而失了神一样看着桌面。

  “臭狼?”

  我道,又仔细瞥了瞥他,他还是傻愣愣地,只不过这次是呆滞地看着我,我直捏了捏他的耳尖,又吓他:

  “不说话?等臭狼睡了我就把狼尾巴偷偷剪了!”

  话落,夜子郎才算彻底回过神,欣慰一般告诉我:

  “这么多年了,岐儿这样高兴的时候一只手都能数。玉儿失踪后,如果不是你坚持找下去,我恐怕也倒下了。现在见到你笑,还笑得像个梭子蟹一样,我也高兴,高兴傻了,这是狐狸撒娇了,看来玉儿给我的罐头是用不上了。”

  语罢,臭狼又将另一只手放在了我肚子上,像在给我捋干净肚子上的灰和杂毛。

  “说到这个,臭狼,溯儿还不会学着叫唤,比她小的都会发信号了,她也太慢了,是我不好,她要是我和同宗狐狸生的就不会这样了。”

  我道,只听外头蝉鸣声嘶响不断,让人更心急了。

  “孩子都是这样,有的快有的慢,不乱想了,你们岐山也这么多代了,怎么配都是一样的,再说同宗也没你自己的好。”

  臭狼仿佛不大在意溯儿的鸣音,只顾着去把玉儿买来的指甲刀拆了。以前都是大剪子剪指甲,现在不仅有指甲刀,还有电动的。玉儿带回来的就是电动的,臭狼拿来磨自己的大拇指试了试,不仅安静又磨得快,这会儿溯儿睡沉了,他就拿了块布把溯儿的小手包住,只露出指头,小心逐个修剪。没想到,溯儿竟然只是轻微动了动指头,并没有被打扰。年底事情太多,我们也是放养她,平日被她挠一爪子都是常事,臭狼这么给她修剪得光秃秃的,我反而觉得这不是我那爬桌子铲泥沙的溯儿了,倒像是城里提前送进幼儿班的孩子,就像宝儿,从她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过邋遢的时候。

  “修好了,真安静,白天也这么乖就好了,去找君儿玩儿还欺负人家,再也不敢带去别人家了。”

  臭狼啰嗦,崽儿睡着了都能和她说上一说,我忙也问了:

  ”什么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或许是我急过头,怕他惯坏了溯儿,一时他也不敢说话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前几天的事了,不过我当时就把她扔到旁边了不理她了!君儿才一周半,走路还不太稳,你姑娘见人家有个木头青蛙把人家的抢走了,害得她摔了一跤。元宝他爹听到孙女儿哭就跑到门口数落元宝。太可怜了,他自己还是孩子,一被数落就抱走君儿哭了,我忙说是溯儿才罢了。她猴里猴气的恨不得窜上天,被我硬绑到背上绑回来的。”

  “君儿呢?磕着没有?”

  我急问,臭狼直背过身叹气儿,无奈道:

  “没事,穿得厚实,我教她还手,要推回去,没想到她越哭越大声。”

  “真是佩服你,若是我一定当场刨个洞钻进去…等我一下,给臭狼个东西。”

  我说,钻进被窝忘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五六颗袖珍糖果,玻璃纸包得精致,有光照就五光十色的。

  “说了多少次,别什么东西都拿上来,这些放裤兜里闷一晚上就化了,会招虫子。”

  我正要递过去,谁知道人开口就一顿批,我也不服,随即拆了一颗荔枝味儿的往嘴里塞。我和宝儿一样,最喜欢吃荔枝味儿的,最讨厌那个绿不拉几的。

  “吐出来,快吐出来!”

  糖落进口中不过刹那,我还没尝到甜头就被夜子郎生生扣了出来,转头就咬了他一口。睁眼一看,整整齐齐地一排红牙印儿像是一块疤一样长在他胳膊上,尖牙更是咬破了皮肤,落下两点红色朱液点缀,疤的主人举眉怒视,却隐忍不发。

  而那颗从我嘴里扣出来的糖已在他手心接近融化,不然怎么会飘出来一股荔枝的香甜?

  “臭狼,我求求你了,你让我吃吧,我要是边吃边睡你就把我摇醒好不好?”

  为了一颗糖费尽心思闹到半夜,恐怕这事我家才有。相视良久,夜子郎终究心软了,微微张开手掌将糖又送了过来,我吃得急,糖被我的牙大卸八块,不一会儿就在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看臭狼手心还有些糖汁,我忙去吃干净,只是这样一吃害得他脸红起来,神色瞧着是不大高兴了,只是闭着眼,双唇阖紧,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好了,别舔了,去刷牙…”

  他道,颤了颤身子忽然慌里慌张地将手抽走了,我忙也跑出去把口里的糖渍都洗了。再回来时,一只脚还未踏进房内,只见夜子郎将床帘虚掩着,人躲在床头抱成一团,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的脚步一向都是轻的,不过再轻也不可能逃过狼耳。此刻我站在门外,他心里必定清楚。我不禁犹豫起来,贸然进去肯定会打扰他,毕竟我还不明白他怎么了,万一他就是想让我在门外等着呢?

  那么我只能在外头等,虽然外头阴暗,但怎么说也是家里,不那么风寒露冷的,夜子郎继续团成一团,我继续抱着柱子站在门边等他。

  看着天窗上一片寂蓝零星,真不知道是巽风泽的夜太漫长还是这日子被我过得零零碎碎。耳边持续着噪鹃的叫声,听着叫我更不耐烦。谁说山中无甲子,年月偏拖磨啊!那声声口哨似的长响,逼着我开口了。

  “臭郎,自己家里,你怎么放下床帏了?”

  我小心问道,等了会儿,夜子郎居然敢不回答,我只好推门而入,谁知一进门就见到他把自己绑在床头,素棉中衣的两片前襟各自摊在一边,只有一件薄毯半遮着他的下腹,拿开便是一览无余。

  “岐儿,往后不要在夜里吃糖,牙要是蛀空了…老了怎么吃东西…你走过来些…不要怕我,我知道你不好别的,最爱吃糖。”

  隔着浅杏色的纱帐,我根本分辨不清这个人是臭狼还是狼王。臭狼不会这般不知轻重,明知道该休息了还做这些。若是狼王,他肯定会另外找个屋子的,也不会让我撞见。我有多久没回过岐山了?难道这位就是新任岐王吗?如果我不能分清楚他们,不能找出来真正的臭狼,那我还能算是臭狼最难舍下的契兄弟吗?

  我不知道,所以蠢到一跃坐在桌上问他:

  “你是谁…臭狼不这样的,臭狼说那条麻绳是拿来往梁上挂篮子的,你帮自己做什么!”

  话落,这个人便轻声笑了,还絮絮说起来:

  “他是不是还说篮子里得放新鲜瓜果,放着不吃闻个香也好。”

  霎时,夜子郎的声音都轻了许多。我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也不敢问他到底还休不休息,床再大也被他占了半边,溯儿好巧不巧地四仰八叉在里头呼呼大睡,我只好把自己的枕头抽走,正要走去小床躺着却被夜子郎的脚尖勾住了衣带。

  “臭狼,你不休息,我要休息的,明天得去看苗子。怕今年雨水少,早点把苗栽下吧。”

  话音才落,夜子郎就把我勾到了床边坐下,一点也不给我走开的机会,双腿锁住了我就是不让起身,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我看,好一会儿才憋出来:

  “每年的秧苗可都是我去挑回来的,岐儿,你不愿意也罢,不必这样借口推辞。”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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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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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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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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