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因为白天睡多了,现在临近正常的休息时间我还是很精神。
站在露台看着远处的森林,我又想起了昨天斯芬说的话。
很久以前埃尔文先生曾经说过,直到墙内还剩下最后一个人为止,纷争是不会结束的。
其实这件事不难理解,父亲和母亲就是为了尽可能规避这种事情才把我送到训练兵团的。也是在训练兵团学习生活的这段时间我才突然理解,以前他们总是把我放在调查兵团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今天中午我无意中听到在这里工作的女仆们的闲聊,本家那边又有人死了。
对方是我以前在王都晚宴上远远见过两三次的一家三口,从亲属关系上来说那三个人是父亲上边排行第六的哥哥和他的妻子,还有只比我年长两岁的小儿子。据说是和排行第四的哥哥起了争执,所以后者雇佣了一个人到弟弟家里应聘女仆,等女仆终于取得雇主信任就命令女仆在弟弟一家的饭菜下毒。
老实说,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我很惊讶,但惊讶的点不是哥哥煞费苦心给亲弟弟投毒,毕竟本家的人在我能够分辨是非前就已经教会了我血缘关系和感情是否深厚毫无关系。让我惊讶的是——
他们难道不会分辨食物是否有被下毒吗?
因为小时候父亲有教过我,还叮嘱过好多次让我时刻带着特意被做成糖果外表的解药,直到昨天为止我还以为这对本家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
“哟,晚上好~”
两颗金色脑袋从露台下冒出来,弗拉特大大咧咧地坐在围栏上朝我招手。
斯芬也轻轻松松地翻了过来,“晚上好,林林。”
已经见识过两人的能耐,我一点都不怕他们会摔下去。
斯芬一脸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生病了,林林的气味还是那么好闻呢。”
“哈哈哈……”
昨天我可是因为在来别邸的路上绕远路去吃午饭被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骂了一通,而且后续就像斯芬说的,我因为吃得太杂闹肚子了,上吐下泻的所以今天才会在房间里躺了整整一天。
于是我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你们两个怎么来啦?”
突然想起昨天斯芬说的话,我不由得变得着急起来,“那、那件事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不是这件事啦~”弗拉特用力地摆手,“我们还会留在这里好几天,林林可以慢慢考虑。”
“那……”
“我们去看海吧。”斯芬突然说道。
他收起了刚才那副表情,语气自然又随意,就好像白天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到宅子附近的森林里去玩。
“海……”
我忍不住重复,然后又在心里复读了数遍。
“对,大海!”弗拉特自豪地昂起脑袋,摇了摇食指,“这就是我们的作战计划,让你发现学会魔术可以轻松到达海边,说不定就能顺利把你拐跑了。”
“海……”
在书上读到过无数次的字眼,说出来却是那么陌生。他的发音犹如魔咒,一时间我竟然变得无法理解“海”的含义。
“墙内的人不都很向往大海吗?所以也算是你救了我们的谢礼。”斯芬解释道,嘴角微微牵起。
果然,斯芬是个很漂亮的人,完全符合王都贵族少女们审美的异性类型,前提是他不要发表奇怪的言论。我有些走神地想。
其实我想说的是当时对你们伸出援手的不止我一个人,而且我想过要抛下你们离开的。但更忍不住想向这两个人确认,“是我理解的那个‘大海’吗?要怎么做才能去呢?魔术真的能做到这种事吗?”
后面半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巴,没想到竟然真的让这两个人得逞了。
还好他们谁都没有笑话我。
斯芬牵起我的右手,“首先当然是先从这座房子里走出去。”
“走吧~”弗拉特这才从围栏上跳下来,拉过我的另一只手,带着我和斯芬走出房间。
尽管非常细微,我能感觉到原本将两人包裹的某种气息现在将我也纳入在内。
已经是深夜了,走廊里除了我们三个,只有两边特意被留下的油灯还在燃烧,火苗在玻璃罩里一晃一晃。
“真的要从正门离开吗?”
我的心在狂跳,“但是等下母亲大人她……”
怕什么来什么,母亲真的提着一盏灯从楼梯转角出现了。那头无论何时都显眼又绮丽,让我无比羡慕的银色长发,此刻带来的更多是惊吓。
对了,父亲傍晚的时候说要到分部开作战会议不回来睡,所以今晚只有母亲一个人。
“母亲大人,听我……”
已经是晚上了,住的地方突然出现两个昨天只简单见过一面的男孩子,无论怎么解释都很诡异吧?
“……咦?”
然而母亲却从我身边走过了,不仅没有问我为什么斯芬和弗拉特会出现在这里,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突然明白过来,也许是他们两个做了什么。
“这是‘气息隔断’,不过林林还不会用,所以算是我和弗拉特把你‘藏’起来了。”斯芬就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适时地解释。
“但是……”
我的视线跟着母亲的脚步停在了我的房间门口。
虽然这种感觉很新奇,但竟然被母亲无视了……老实说,还是会觉得寂寞呢。
“昨天这个时间林林在做什么?”
“昨天……”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句,我却神奇地明白了弗拉特到底做了什么。
他对着我露出一个对夜晚来说过于灿烂的微笑,“那么你的母亲看到的就是你在睡觉的幻影。”
三个人就这样一路从位于三层的卧室来到一楼的门厅,中途其实还遇到了正在为明天做准备的女仆,不过她和母亲一样看不到我们。
“Pallidamors!”
在距离住宅稍远的花园,斯芬在两边开满蔷薇的花墙中间再次变身成之前在下水道里有着银白色毛发的人狼。他用一条手臂将我和弗拉特捞起来,幻化为兽肢的后脚蓄力,轻轻一跃跳上半空。
两三下就穿过夜晚阴暗的森林,我们从郊外来到城区。从上面往下望,居民区几乎每个窗口都亮着光,商业区更是热闹,商铺还在营业,街上还有不少路人和来往的马车。
斯芬在快速前进,夜晚若有似无的微风存在感因此前所未有地增强,呼呼地打在脸上和身上,外露的皮肤因为冷意微微发麻。
身后的毛发相反地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在这种环境地下让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质感。狼的皮毛有点硬硬的,毛发尖端刺在皮肤上又痒又痛,但微妙地让人觉得上瘾。
我忍不住把脸贴上斯芬胸口蹭了蹭,把脸埋在银白色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呢,毛茸茸……毛茸茸的……
如果去到那个叫“时钟塔”的地方学习后偶尔还能这样享受超大型的毛茸茸,我肯定立刻就会答应。
但很困恼的是这种暴露癖好的事情又不能和斯芬他们坦白……
“林、林林?”
人类的嘴巴变成了兽类的吻部,这让斯芬的声音听上去和人类状态相差不少,但还是能分辨出里面带有着明显的颤抖。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啊……”
我突然意识到沉浸在幸福中的自己完全忘了要收敛,从刚才的偷偷体验已经变成得寸进尺地把脸埋在斯芬胸口的皮毛,还因为兴奋过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而这些……全程都被坐在旁边的弗拉特看得一清二楚。
对上他那双纯净无垢的蓝眼睛,我简直想找个地缝藏起来。
“哈哈,林林果然也很喜欢卢西安呢。”
“不要说!”
没想到弗拉特竟然还把这件事说出来了,我的脸颊瞬间变得发烫,因为害羞过头脑袋还有点晕晕的。
“是谁?!”
一道黑影凌厉地从某个角落冲上来,斯芬虽然立刻就做出反应,但也只是勉强地躲开。
“这个人也敏锐过头了吧?”斯芬抱怨了一句,把我和弗拉特带到最近的一处屋顶。
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似乎摇晃了两下,身体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我听见弗拉特在耳边大声喊。
“卢西安!要掉下去啦!”
“都说了!不要叫我卢西安!”
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挣扎的斯芬,倔强的抗议被淹没在断裂的木板和砸落的重物中。
灰尘扬起一片,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们应该大概也许……从房顶摔下来了,然而我却神奇地发现身上没有疼痛的地方,坐在地上的屁股也……
啊……咧?
垂在身侧的双手感受到了一片温暖的毛茸茸,就是毛发的末尾有点扎手。
注意到躺在地上做缓冲垫的银白色人狼,我激动得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音,“斯芬!你没事吧?!”
我和弗拉特都坐在了斯芬身上,刚才将我们托举起来的巨大兽肢举在头顶的位置,挡下从上面落下的杂物。
“我没事。”斯芬挥动右手,将正好落下的木板甩到一边去了。
“你呢?”我问身边的金发少年。
弗拉特也和刚才的我一样被灰尘呛到了,一连咳嗽好几声才眼冒泪花地回答,“还算好吧?”
“掉到那边去了!”
“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阵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迅速往这边靠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我的心脏。
夜晚突然出现的小孩子和高大的银色人狼,这种情况要是被发现了只能被送上火刑架了吧?
我手脚发抖,紧张得都快吐出来了。
急忙中我发现正后方竟然还有一间小屋子顽强地立在那里,幸运地没有受到刚才意外波及。
“快点!躲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那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斯芬身上爬起来,跳到地上推着他们两个往小屋里走。
“等、等等?要藏到里面去吗?”
斯芬刚起身,弗拉特就滚了下来。
“林林,冷静点,门还是锁着的啊!”
金发少年趴在地上举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前面的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斯芬还保持着人狼的状态,这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建筑物,门口高度只有他的一半。斯芬低着头蜷缩着身体配合,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塞进去。
等弗拉特也跑进去,我啪地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
但在终于放心下来的同时也绝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忘记把自己也藏起来了!
“等等!不要跑那么快!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脚步声比刚才更靠近了,劝阻的声音我绝对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间无法和记忆中的面孔匹配。
“艾伦——”
在声音再次响起的同时这个名字的拥有者也从拐角处突然出现,闯进了我的视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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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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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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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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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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