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
还没来得及武器的形状,蹭着我耳廓落下的尖锐物体不久便发出破碎的声响在空气中飘散。听声音就知道了,他是那天夜晚在人行隧道遇到的魔术师。
但是现在我没有闲心理会这个,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刚才感受到的恐惧。
艾伦受伤了。
血从被贯穿的肩膀流出,滴落到我身上。
我伸出手去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为他做些什么,只好尴尬地停住,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模糊了视线。
“没关系的啦,根本一点都不痛!”
艾伦的表情因为伤口变得扭曲,却还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为了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加可信,他还特意拍了拍正冒出薄薄一层蒸汽的肩膀,被刺穿的肌肉在复原,伤口确实在以肉眼可以观察到的速度恢复。
“你看,我就说吧,这点伤一下子就恢复了。”
“……”
在艾伦安慰我的期间,作为遮挡的残破的巨人躯体蒸发得只剩下骨架,他举起拳头扭头冲向那个在白色蒸汽后越发清晰的人影。
“混蛋——!!!”
脑海里还停留着刚才的画面,我从口袋拿出两颗贮存有魔力的红宝石打算扔出去,身体却先一步往后飞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炸开传遍全身,我狼狈地从沿海公路后方的山坡滚落撞上公路的护栏,手和脚都因为痛苦无法控制地不停颤抖,然而内心竟然还有余裕感叹还好不是掉到了海里。
“能麻烦你不要一而再地碍事吗?”
“林?!”
艾伦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就在他停下的这一瞬间,艾伦整个人都倒在公路上。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伦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身体……好重……”
起初他还能用颤抖着的手臂撑起身体,但很快就再次倒了下去,痛苦地紧贴着地面仿佛被巨石压在底下。
原来如此,重力魔术吗……
巨人仅剩的骨头也化作最后的蒸汽散去,戴眼镜的金发男人信步走到艾伦面前。
“虽然我是为了你持有的巨人之力才来的,但你在这里变成巨人我会很伤脑筋的。”他蹲下来,手上拿着一个针筒,将细长的针头戳入艾伦脖子的皮肤。
“混蛋!你到底给我注射了什么?!”艾伦愤怒地注视着金发的魔术师,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这个针剂能让你在十二个小时内没办法变成巨人。麻醉用多了会对大脑产生影响,你是重要的样本,所以这样就差不多了。”
男人慢悠悠地解释:“竟然在这个时代发现智慧巨人的继承者,而且似乎还是始祖巨人的力量,知道那天晚上发现前段时间就是你破坏了地下试验场后我有多高兴吗?”
“放心吧,我会好好爱护你的。”金发的魔术师把针筒随手一丢,将艾伦横抱起来,“来,我们走吧。”
身体终于勉强能够动起来了,我扶着铁质的围栏,双腿颤抖地站起来,大口呼吸以此减轻身上的疼痛。
其实我也想说些帅气的话,像是“不可以带走他!”又或者“他是我的”之类,就像电影里势均力敌的对决,而且就在这短短的也许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好几遍了。但幻想终归是幻想,最终我还是为了节省体力,沉默地伸出紧握成拳头的右手,让破碎的宝石碎片从指缝间掉落。
全身都好痛,好痛苦,好痛,真的好痛苦,脑袋到现在都还是晕晕的,感觉一不小心真的会失去意识。
“什……?!”
在魔术师把话说完之前他也像十几秒钟之前的艾伦一样狼狈地趴在地上,马路面的水洼把他的白西服外套染成了肮脏的灰色。艾伦同样跌倒在地上,在地面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发出痛苦的□□。
不过是重力魔术,我也同样可以做到。
不仅如此,我最擅长的当然是……
前提是给我把咒文念完的时间——
魔术师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方便。
【哗——】
熊熊燃烧的火焰犹如一朵凭空出现然后绽放的紫色花朵,一时间,平静的空气变得躁动,灼热的气流掀起我被雨水淋湿贴着额头的刘海。
金发的魔术师被包裹其中,因为重力魔术的作用只能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惨叫。
“艾伦,还能站起来吗?”我低头看向正试图爬起来的艾伦。
艾伦的衣服全湿了,而我的衣服沾满泥土,两个人都变得狼狈不堪。
“林?你没事吗?”他急切地询问我的情况。
“至少和你比起来好多了。”
想到自己的情况,我不禁觉得正是这种时候更应该表现出从容的模样,于是努力地尝试勾起嘴角。
原本我还想向艾伦伸出援手,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改为紧握护栏:“你能自己起来吗?抱歉,我现在能站着就已经很勉强了。”
“这种事情还用说吗?当然没问题。”艾伦利落地站起来,用手掌抹去脸上的雨水:“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嗯。”
*
尽管跌跌撞撞,我和艾伦还是跑到了平时进出海滩都会经过的公路隧道。
只要穿过隧道再跑一段路,回到那座周围有塞拉小姐亲自布置结界的小屋,我们就安全了。
跑进隧道,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干爽起来,地面暂时还没有完全被雨水染成更深的颜色,有好几道痕迹一直延伸到隧道的另一端,能清楚分辨残留在路面的轮胎花纹。
“没有……”
“什么?”
艾伦突然停了下来,双手伸进身上的各个口袋翻找。
“没了?”
“艾伦?”
“这里也没有!”
艾伦没有理会我,慌张地重新开始检查刚才已经查看过的口袋。还是没有,他开始喘着气检查四周的地面,因为太过激动身体明显地在颤抖。
“到底去哪里了?!”
“艾伦,你在找什么?现在逃跑才是最重要的。”
我一直留意着隧道入口的情况,心脏都快停止了。
“那是——”
艾伦看向我,声音突然降了下去,眼眸低垂显得不大情愿:“那个同样也很重要……”
“我知道了,我帮你一起找吧。”我立刻应了下来,因为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简单做了一些准备工作,我焦急地扫了一遍附近只有轮胎印的地面,然后才想起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艾伦,你不见的是什么?”
“这个……”
“艾伦?”
明明是简单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且还是在这个紧急的情况下,艾伦却抿紧了嘴唇低下脑袋。
“艾伦?你不见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其实那是……”
“艾伦?你不说出来我是不会知道的啊。”
回答在艾伦这里变得支离破碎,他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不明白他的挣扎。
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毫无根据的猜想让我越发慌乱,而且我们再不跑刚才那个魔术师很有可能会追上来。
“……”
“……”
“……”
“对不起,我把你的入学通知弄丢了。”
在经历既短暂又漫长的沉默后艾伦终于开口了,只是我的思考回路突然变成了现在前面被接连落下的雨珠挡住的出口,抛锚的汽车停在隧道没办法通过。
“诶?入学?”
艾伦握紧了拳头,激动地解释道,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却又带着几分怯懦:“本来我一直放在裤子口袋的,但是现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咦?可是我没有报名任何学……”
啊……
一瞬间,许多残破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飞快略过,声音仿佛被切开,断断续续地,不连贯地在我耳边响起。我明白了艾伦说的话,从他的表情猜到前因后果,而艾伦接下来的解释也印证了我的想法。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我们在森林露宿的那天夜晚,埃尔梅罗二世先生就已经用魔术把时钟塔的通知送过来了。”
“……”
我觉得我的心脏在一瞬间被冻结,身体里燃起了熊熊火焰,然而触碰这火焰却是冰冷的。
“终于追上你们了!”
有个人影出现在隧道出口向我们走来,他的金发被烧得像狗咬了一样乱糟糟,似乎还在冒烟,眼镜镜片裂开。穿在身上的白色西装外套不见了,只剩下一件紫色衬衫。
“可恶的小鬼!竟然敢用火烧……!”
一直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出现,但现在我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我平静地朝出口走去,因为现在已经变成我必须找到的东西也许就遗落在外面。
“林?”
身后传来艾伦的声音,也许他还追了上来,可这些都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管。
“一边去吧。”
我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奇妙地声音竟然也变得轻飘飘的。我明明就很生气啊,气得都快要疯掉了。
【轰——】
凭空出现的巨大兽爪将魔术师踩在靠近山体一侧的隧道,尖锐的爪子陷进墙体正好把魔术师禁锢在墙上,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后墙壁的裂缝犹如蜘蛛网交错。
突然的巨大声响超出了预期,把我吓得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不行不行,我还在生气呢。再说,被自己的魔术吓到也太糗了。
但是,对,就好像给客人的茶水没有准备充足,到最后只能装满杯子的百分之七十三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我现在已经变成这种状态了。
“噗咳!这是死……恶灵?”男人又吐了一口鲜血,他抬起头往上看,绕了个弯又落到我脚边的影子,表情因恐惧变得扭曲狰狞,“怎么会?恶灵操控?区区一个门外汉,这可是……”
巨大的兽爪和凶兽脑袋与我的影子相连,那实际上是一团没有具体外形的漆黑影子,由过去在附近死亡的灵魂组成,数量越多越是憎恨越是怨念,作为被魔术驱使的存在就会变得越是强大。
大概在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宗小轿车和大巴车的追尾意外,两辆车因此只能停在公路隧道等待警察,然而就在几分钟后,黑色的岩浆漫过山体将隧道浸没,里面乘坐大巴的客人和轿车司机自然也没能逃脱。
至于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色岩浆,正是从圣杯溢出的黑泥。
这些都是塞拉小姐向我们诉说拆除大圣杯的理由时提及的。
但是我现在没有必要跟他解释这些,说话会显得我很不酷。
于是我一声不吭地从金发的魔术师面前走过,走向隧道外还在下雨的海边公路。
*
雨势变大了,低头能看到落在马路上的雨水汇成好几股浅浅的水流向低处流去。
就在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的地面有张长方形的深色纸片,如果不是正好在低头的时候发现了,我可能会就此错过它的存在。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只要是纸制品就有被捡起来检查的价值。
于是我弯腰把这张被雨水打湿贴着地面的纸捡了起来。
这是一个已经被打开过的信封,开口处印着花纹的蜡章贴在纸面上,令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然而即便承受了不停滴落的雨点,信纸始终没有被打湿,上面黑色的字体也没有化开,依旧保持干爽直挺的状态。
原来如此,这就是从时钟塔寄来的入学通知吗?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信上,我由衷地在心里感叹。
但是……
现在的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却是温热的。
“我本来是想等你醒过来就交给你。”
“……”
“我本来真的打算等你醒过来就交给你的。”
“……”
艾伦来到我面前,用听上去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不停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是只要一想到你会就这样离开,去到我没办法去到的地方,沉迷在我一无所知的事情里,我就……”
“……”
恰到好处的沉默有时候会比话语更准确地传达心情,已经够了。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团被雨水淋湿的篝火,愤怒的情绪犹如再也无法燃烧起来的火焰,只剩下沉甸甸湿漉漉的树枝,我为我一直以来说过的话,为我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
“对不起!林,真的很对不起!我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是不对的!所以就算你想骂我,想揍我,我也会接受。”
“……”
雨势又变大了,话说回来,刚才那把伞到底被吹到哪里去了呢?
看着艾伦急切想要得到原谅的模样,现在我脑海里剩下的就只有这件事。
“林,拜托了,你说一句话好不好?”
“……”
艾伦说得有道理,不说话确实很不方便呢,所以只要维持最低程度的沟通就好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属于自己的信件小心地收好,转身面向隧道,金发的魔术师已经不在那里了。
“回去吧,海滩那边有塞拉小姐布置的结界,至少比待在这里安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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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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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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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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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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