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

  皓月高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整个京都都像是沉睡了一般。

  沈清辞跟着盛庭烨翻身出了院子,绕过宁王府的后街,才看到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驾车的是青云,盛庭烨先一步上了马车,沈清辞紧随其后。

  在屋里的时候,沈清辞心思都放在别的地方,待盛庭烨叫她,她下意识的就跟了上来。

  一出门,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料峭寒风,沈清辞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太过单薄。

  刚一上马车,她就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瞬,膝上一沉。

  借着车窗缝隙洒进来的月光,沈清辞抬眼看见是盛庭烨随手抛了一件大氅给她。

  应是底下的人之前就给他备在马车里的。

  沈清辞下意识接了过来,才发现他的衣着同样单薄,而且为了过桂嬷嬷那一关,他还进了浴间洗漱,头发都还是湿漉漉的,没绞干。

  同她出来,被肆掠的冷风这么一吹,只怕更冷了。

  他不是重伤着么?也不怕这么折腾伤情加重。

  沈清辞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不经意的说了出来。

  本是沈清辞随口一句提醒,以为他这样的性子根本不会在意。

  谁料,却听他语气冷淡道:“这点儿风雪,本王还受得住。”

  他既然毫不在意,沈清辞也就不扭捏了,用那大氅将自己围了个严实。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走在满是积雪的长街。

  一路上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没有说话。

  等到青云停下了马车,沈清辞打起帘子,才发现他们到了槐树巷的那间宅子。

  想到前两日她还来这里同流苏道别,怕自己成了三皇子妃之后,没那么容易出来一趟。

  没曾想,这才隔了两天,她又回来了。

  而且,同她一起回来的,还是当天听她抱怨,同她一起喝酒的“林越”。

  再次站在这院子门口,沈清辞只觉得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盛庭烨是个沉默寡言的,他没有主动说起,沈清辞也就没问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总不是大发善心让她来看看流苏。

  两人一前一后才进院子,听到动静的青玉正好从里面出来。

  “主子。”

  在跟盛庭烨见了礼之后,青玉眼尖的发现沈清辞竟然也在,而且身上还穿着盛庭烨的大氅。

  还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青玉笑吟吟朝沈清辞打招呼:“周姑娘好呀。”

  话音才落,沈清辞还没回应呢,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青云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周姑娘,叫王妃。”

  这两日奉命看守这院子,寸步不离,并不知道个中内情的青玉愣在了原地。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盛庭烨,又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主子婚变了?”

  他们跟他家主子一样,一早就“知道”她是秦大将军嫡女秦娇娇,但为了不戳破她,当面还是唤她一声周姑娘。

  如今,青云却当着盛庭烨的面,让他叫“王妃”?

  一时间,青玉觉得,自己原本还算灵活的脑子突然有些不够用了。

  他家主子娶的不是沈家那位病秧子吗?

  怎么就成了秦娇娇了?

  难不成,就这两日的功夫,圣人又赐了一道婚?改了主意?

  瞧见他这如遭雷击的呆愣样子,屡次在他手上讨不得半分好的青云差点儿笑岔了气。

  只下一瞬,却突然感觉到一道冷冽的气息当头罩下。

  青云一个激灵。

  转头看去,却听盛庭烨冷淡开口:“说到底,还是你第一个认错的。”

  沈清辞自姜家坟林逃脱之后,那日在七珍坊,是青云先看到了春芽装扮的沈清辞的容貌,而且随后也是青云去了沈家求证,又被沈清辞摆了一道。

  甚至就在前几日,他们主仆两人在秦家的后花园里看到了沈清辞和春芽走在一路,因为先入为主,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若最初青云这边没出岔子,沈清辞的身份早就被拆穿了。

  盛庭烨自己也有疏忽,但看着应该承担主要责任的青云不但没有认识到自身的错误,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他不由得开口道:“自去领罚,二十板子。”

  刚笑得肚子疼的青云:“???”

  下一瞬,他该哭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看到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青云吃瘪,青玉一个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他反应极快,当即觉得自己这样不妥,主子说不定正在气头上,他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

  青玉下意识就要开溜。

  但是,已经晚了。

  盛庭烨冷淡无波的目光只扫了他一眼,“你也同去。”

  青玉浑身一僵。

  盛庭烨提步进了院子,头也不回道:“婚变也是你能说的?”

  青玉:“……”

  本来就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的青玉彻底懵了。

  走在后面的沈清辞都忍不住朝这俩倒霉蛋投去同情的目光。

  谁让他家主子太喜怒无常了。

  她才多看了青玉一眼,走在前面的盛庭烨后脑勺就像是长了眼睛似得。

  他头也不回,语气清冷道:“王妃是想替他们说情?”

  突然被点到的沈清辞一个激灵。

  虽然这人总不至于打她的板子,但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善茬儿。

  想着两人才稍稍缓和了一点儿的关系,她连忙摇头,甜甜一笑:“哪儿能呢,王爷英明神武,御下有方,是他们嘴笨人呆办事不利。”

  尚在状况外的青玉:“……”

  从头到尾被沈清辞坑了的青云:“……”

  沈清辞跟在盛庭烨后面,自然看不到,在听到她的这一番吹捧的盛庭烨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的一抹淡淡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但不同的是,盛庭烨却径直去了东屋。

  流苏被安置在西屋,卢奎才住东屋。

  沈清辞以为盛庭烨有事去找卢奎,她没打算跟上,脚腕一转正要去西屋看流苏。

  已经走到东屋门边上的盛庭烨却突然转过了头来,看了她一眼。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儿沈清辞倒是读懂了。

  让她跟上。

  已经很晚了,屋子里还点着灯。

  沈清辞正想着,叫她来卢奎这屋做什么,结果,她才迈进门槛儿,一抬眼却看到一个姑娘站在床边。

  她穿一身淡蓝对襟襦裙,外罩着镶兔绒夹袄,跟这简陋的陈设格格不入。

  赵妙笙。

  沈清辞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床上直挺挺的躺着一人。

  他身上盖着几层被子,只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还被赵妙笙的身子挡去了大半。

  一见着盛庭烨的面,赵妙笙竟双眼一红,一头跪了下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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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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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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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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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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