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飞尘:“要找的就是他?”
一本书忽然变成了一个人,这和最初的预料相去甚远。
“不,不是……”老修女颤巍巍捧着“爱弥儿”的头颅:“可是如果不是那本《爱弥儿》,又怎么会有我的爱弥儿呢?他那样聪慧,符合书上所说的一切德行。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喜欢他,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原来不是书变成了人,而是人和书有同一个名字。
四周玩耍的孩子们自发围上来,愣愣看着那张失去生机的脸庞。
被老修女捧着,爱弥儿现在就像一颗正常的、离开了身体的头颅那样。爱弥儿有一头深金色的头发,闭着眼睛,不再挣扎后,他的五官秀美而安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皮肤隐隐泛白,断口处的血液才刚刚凝结,死去的时间在一小时之内。
头颅在小阁楼爬楼梯,断手在读书室里涂抹书页……
老修女终于开口,打断了郁飞尘的思绪。
“才丢失了那本书,就失去了爱弥儿。这是神明带走他之前的喻示吗?”老修女谈及“神明”的时候语调虔敬,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可见呼唤的是她心中信仰的神主。
周围的孩子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放声哭泣。老修女也失声痛哭起来。
“神明在上,您带走他,是因为他品行端正,聪颖礼貌,内心纯净吗?”
“如果是,为何又叫他身首异处,死状狰狞,成为不得安息的亡灵?”
这时郁飞尘正逐个看过老修女和孩子,想看出谁有谋杀他人并分尸的嫌疑。闻言,目光顿在了老修女身上。
在被抓到之前,人头和人手诚然十分活跃。但送到老修女这里的时候,它们安静得真像是正常的尸块。老修女没见过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却说出了“死状狰狞,成为不得安息的亡灵”这样的言语,像是见到了那一幕一般。
四周哭泣的孩子们也没感到惊吓或恐惧,还有,偌大的救济院,竟然没人提出“是谁害了爱弥儿”这个疑问。就好像爱弥儿是自己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
绿皮诗歌书上的诗句,忽然幽幽地浮现在了郁飞尘眼前。
“孩子,孩子,不要害怕窗下的亡灵。
也不要为逝物的低语哭泣。
你知道,神明注视着你我。
你知道,夜晚即将过去。”
过一会儿,悲伤的哭泣声终于暂时停下。
“孩子,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因为有什么未完的事情要做吗?”老修女抚摸过爱弥儿的脸庞,“可是,死者本不该在生者的世界居留啊。”
明明爱弥儿还是安静地闭着眼睛,不知为何,郁飞尘却总觉得它眼角和嘴角都下垂了一些,这颗头颅上奇异地流露出一股黯然和内疚的情绪。
“好了,孩子们,去通知修士准备安葬死者的棺木吧。”
“至于你,骑士,偶然来此的骑士,还有……”她浑浊的双眼看着安菲,似乎在努力回忆他的称谓,却始终不得其所,一片茫然。
终于,她干枯的嘴唇翕动几下,道:“我的小主人……请帮我找到这孩子完整的身体吧。”
此时日光渐亮了,树叶投下影子,影子被微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听到“小主人”三个字的那一刻,有一阵风蓦然吹拂了郁飞尘的灵魂,使他心脏处升起一丝细微的痛楚,好像唤醒了一段遥远的记忆。却不是一些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怅惘的心情。
安菲则轻轻闭上了眼。
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他以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有人这样呼唤自己。却没想到,古老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消散在永夜中。
安菲低着头,从老修女手中接过那颗头颅。
郁飞尘:“不找他的死因吗?”
“那不是最要紧的事情……”老修女说,“你们一定要在日落前找回他全部的身体啊。否则,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安菲轻声道:“和我们讲讲爱弥儿吧。”
“是的,知道了他的生前,才能预知他的死后。”老修女喃喃道:“那是在得到那本名叫《爱弥儿》的书的第二年……那时候我正研究书籍,思索怎样教育出如书中所说那样完美的年轻人。这时候,外出的修士带回了无家可归的他。于是我给他起名,就叫作‘爱弥儿’。”
“或许……我不该用易逝的书籍给他取名,如果是用天空、太阳和月亮,还有那些万古不损的美德为他命名,神明是否就会允许他长留世间了呢?”
“可是,他真如书中所期许的那样,是一个最完美的孩子啊。”
“你们不知道,他天性善良,恪守规矩,行事没有一分一毫的错误。我还没有教给孩子们下一个章节的内容,就发现,他已展现出那个章节所描述的品德。”
“所以,我总是要别的孩子们效仿他的言行。”
“他今早在做什么?”
“今早……”
一个小男孩出声:“爱弥儿告诉我说今天他的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来。”
“什么样的不舒服?”
“他没有告诉我。”
老修女:“早知道,我去找书的时候,应该去看看他的。”
书没找到,爱弥儿也变成了几块,还得到了新的任务。克拉罗斯听完故事,对郁飞尘这次的通关难度假惺惺地表达了一番同情,拉着墨菲回去修剪灌木了。
郁飞尘要继续去找尸体,于是带着安菲一起和老修女告辞。不知为何,离开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孩子们都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自己。
郁飞尘和安菲并肩走在路上,路过那间图书室的时候,他们转了进去,重新拿起那本绿皮书。绿皮书所在的桌椅正是爱弥儿的位置。
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不觉得它会和《爱弥儿》产生什么联系,因此郁飞尘只是匆匆翻看。现在墨迹已干,可以仔细翻检了。
郁飞尘找到被黑墨水涂抹的那几页,把书放在光下,让上午的天光穿透薄薄的书页。很多时候,新墨其实并不能完全掩盖旧墨的痕迹。
果然,当漆黑的墨迹被光穿透,内部就显出了依稀的层次,大片涂抹的黑色墨渍之下,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和图案。
郁飞尘:“这是什么?”
那图案很像鬼画符,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语言,安菲博学多识,一定可以解读。
于是安菲接过来,对着光琢磨了一会儿,说:“我看不出来。”
这页看不出,就去下一页,下一页的墨迹下也掩盖着图案,郁飞尘看了一会儿:“像在画画。”
似乎是在画一只家禽,鸡鸭之类的东西。
安菲点了点头:“像在画一只鹅。”
第三页的图案则像几个火柴般的小人,第四页有个画得不是很像的兔子。这时再翻去第一页,图案的含义就呼之欲出了——没什么别的含义,而是一些孩子气的信手涂鸦。
而在爱弥儿死后,他的右手离开身体,来到曾经的位置,抹去了画在书本上的涂鸦。
安菲若有所思地把书放回原处。他们离开了这里。
上午时分,修道院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周围三三两两走过一些黑袍的修士。
诡异的是,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每一个修士都神情异样地看了郁飞尘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犹豫一会儿,复又低头走开。
几次后,郁飞尘问安菲:“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安菲端详他。
“你看起来变得友善了一些。”安菲说。
由于安菲那将信将疑的神态,这是一个没有依据,而且显得不那么很可信的回答。
但很快,答案就自己出现了。
一名年轻的修士与郁飞尘照面后,没有离开,而是顿住了脚步。神色几番变化,修士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从欲言又止变成了吞吞吐吐:“您好,请问能向我提供一点帮助吗?”
郁飞尘:“你说。”
“是这样的……我一看到您,就觉得特别亲切,有许多烦恼想要向您诉说,实在是难以忍耐,请您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吧。”
郁飞尘终于知道了。
斗兽场上每次连赢十场后,都会得到荷官的奖励,说是“迷雾之都的馈赠”。馈赠的作用则是:迷雾之都的居民将更容易对你敞开心扉。
算下来,他总共拿到了十几个这样的“馈赠”。在迷雾之都居民的眼睛里,岂不是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树洞?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郁飞尘甚至看到了安菲脸上“期待将发生的事情”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接着,还没等他答应,这位年轻修士已经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倾诉。
“有一件苦恼的事情总是缠绕着我,使我不能安睡,也不能全心全意为神明工作。这件事真是难以启齿:我爱上了负责礼拜和园艺的维斯修士。”
郁飞尘:“那么你去告诉他。”
修士神情伤心:“事情绝非您想象中那样简单,这要从我进入这里的第一年开始说起……”
郁飞尘很想离开,但安菲这人居然还听得饶有趣味,并不时给予修士鼓励的目光。
一个漫长的故事讲完,安菲:“我也觉得你应该去告诉他。”
“真的吗。”修士道,“但是无论如何,感谢你们能聆听我的苦恼。说出来后,我感觉好多了,您身上真是有一种魔力。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情,请您务必开口。”
这种魔力郁飞尘觉得不要也罢,虽然它终究还是有一点好处,拉进了自己和npc之间的关系。
于是他问修士:“最近这里有没有奇怪的事发生?”
“奇怪的事?”修士说,“两个外来人自告奋勇帮助维斯修士修剪灌木,却被维斯修士发现中途离开,玩忽职守,现在他们不得不修剪更多。”
“除此之外呢?”
“有修士说总是有接二连三的掉落声从塔妲老修女的阁楼附近传出。”
“还有吗?”郁飞尘说,“救济院里有没有孩子变得异常?”
“这我倒是没有注意……”修士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清晨与维斯修士闲聊的时候,他倒是提起今早有一个孩子抱着什么东西匆匆从小阁楼附近出来,路上撞到了他,也没有说什么话。这孩子踩歪了好几棵灌木,维斯修士花了一番功夫才把它们复原。”
“谢谢。”郁飞尘道。
“感谢你的帮助。”安菲对这位修士说:“希望你也一切顺利。”
修士开心地走了。然而回廊之下已经聚集了将近十个修士,他们看着郁飞尘,似乎打算立刻上前。
郁飞尘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果断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离开的时候,他还能感到那些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
维斯修士看到的那个孩子,说不定就是爱弥儿。
“接二连三的掉落声从塔妲老修女的阁楼传来”,一次是爱弥儿的人头落地,一次是他跳了下来,在更早的时候,会不会还有?一切都指向那座孩子们和老修女生活的小阁楼。
时间流逝,天光更加明亮,小阁楼却比清晨第一次来时更加显得阴森破败。深颜色的墙壁像是在向下挤压。
到了这里,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谨慎起来。走过一个转角,就是陡峭的悬空楼梯。楼梯老旧,踩上去的时候微微晃动。
楼梯狭窄,安菲走在前面,左手搭着栏杆。
昏暗的阁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们。
走到三楼的时候,冷涔涔的风从高处的小窗里吹进来,穿过狭小的回廊和楼梯间,墙上的挂画松动了,被风吹动,画框一下下拍打着墙壁。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回荡,没来由地吸引着人的注意。
郁飞尘忽然把安菲往后拽去!
安菲的后脑勺撞在他身上,郁飞尘把人直接抄了起来,往后疾退。
下一刻,墙上的挂画直直朝他们原来所在的地方倒去,由于及时退开,那画没能砸到他们,而是重重地落在了楼梯上。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老旧木梯哗啦一声往下陷去,整段垮塌下落。灰尘飞漫,安菲把头埋在了郁飞尘胸前。
等眼前重新能看见东西,他们已经没有楼梯可以爬了。
“爱弥儿不想让我们上去。”站在断裂处,安菲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生命已经结束,意志和力量却还没有消散。亡者、逝物、腐朽的雕像,不再被传唱的歌曲……当死者不愿离去,生者的世界就会有可怖的事情出现。有时候,你能猜到亡灵们的愿望,更多时候,它们没有理由。这就是从前的世界里一直在发生的事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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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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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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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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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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