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翠扑人,日午的碧纱橱本是荫凉的,大槐亭亭如盖,合了芭蕉,枕风倚枕,好不惬意。
可这是天家贵重的住处。
宫人们只能埋头日光下,一派愁苦的洒扫。带了怨愤,连挥动的畚箕都响出了极尖锐的扫地声。
袍下穿的厚底履湿热,走起路更是来水唧唧的,昭示着六月徂暑的苦热难耐。
沿南,扫到檐牙高啄的住所儿,便是最巍峨的所在,皇上的勤政殿。
"这天快热煞我了,巴巴儿的干,月底就领这几两碎银。"
"得了吧,咱们是奴才,天生的贱命。你瞧那边,可是顶贵重的人儿,不也得学了雀鸟献媚,在日头里晒着,就知足吧。"
后蜀覆灭,如今穿了金足舄的上位者,虽说是先帝嫡出,可经了番龙争虎斗,烽鼓不息,难免百业凋敝。
因而一上位,便严苛明政、早朝晏罢,带着下头的宫仆也是如履薄冰的利落。
油水少、活却多,宫仆难免心窝子蕴了火,直辣辣的亟需发泄。
"勤政殿的人嘴舌越发厉害了,剪了去也罢,省的嘴臭。"福娘听罢,睨了几人一眼,却转而又蹙了眉,浮了担忧之色。
越姬娘娘夜里梦魇,瞧着无甚波澜,可昨夜她跑进了内室,点了四角方灯,却清晰的看着云母罗汉床上的娇人儿不停的瑟缩着。
那急促的低呼声,短且惊骇,像是触了尸骨的寒凉。
雪颈的汗晕湿了帐幔,连带着鼻尖的红痣也勾人得紧。
次日醒来,越姬便一改往日温吞的模样,诡谲的非要亲自熬了春信甜汤来献给皇上。
取了寒酥雪降的露珠,煨一壶雪中春信,再佐以圆子、银耳、龙眼,味醇厚香,可以解暑沁口。
要知道,她家娘娘入宫三年,身为先后庶妹,地位算不得贵重又尴尬,因此从未承宠,连皇上的影儿也难见着。
崇阁巍峨的金辉兽面上也浮起了光斑洒下的热浪,暑热晕厥可是能死人的。
"娘娘,午头晒,皇上想必歇了,不若咱们走吧。"
福娘高高的举着绸布的盖撵,平整的盘髻都累歪了,听了宫仆的话,更是气得打了趔趄,可匍匐的丽人,却丝纹未动。
菉竹色的裙裾带了浮光流翠的荫浓色,尺腰盈盈不停打着颤,装了甜汤的竹屉仍旧稳稳的端放着。
怪可怜的。
福娘连忙递了帕子擦汗,可伶仃的手腕却被攥住,越容因颤抖起身,咬着贝齿撑着:"不必担忧,李郑没出来,本宫还能等。"
殿内皇帝午寝,总事太监须在旁守着。
李郑见皇帝酣睡着,连忙阖了门踮脚出来,拂尘一扫,瞥见了抹浮光流翠的绿,连忙福身:"奴才请越姬娘娘安,您莫等了。皇上不传召,奴才也没法子。"
皇上听闻越姬前来,低眉应了声,便再无反应,直到批完了折子,合衣静卧。
掂了掂手中的拂尘,李郑有些无奈,不过万般诉说,皆化了一声喟叹。
这位越姬娘娘,当真如越人歌中唱罢的那般蹙烟膏眉,雨洗春眸。连带着小脸白腻塞雪,恰似绿蓬清亮。
可惜了,国色尤物,皇上不喜欢,终究是枉然。
李郑劝阻的话顺着热风,淌进了越容因的耳里,她还未启唇,身后先传来了声嗤笑。
锋利带刃、暗含了刻薄的毒辣。
"奴婢远远儿的便瞧见了越姬娘娘,天这样热,娘娘真是好兴致。"
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秀雅姐姐当真是嘴快,可惜了,这么有能耐,也不过是个宫女。"
福娘怼了回去,想靠近对峙,却被一双玉手拦住,越容因神色微淡:"勤政殿外,不许胡言。"
见越姬波澜不惊,秀雅讽笑一声,本称得上清秀之姿,可长眸窄而薄,配了微高的颧骨,更显寡薄。
她恨不得扒了越姬的皮,让天下人来看看,药娘所生的狐媚子其实想代替她家皇后娘娘,抚育太子。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上不得台面、吮痈舐痔的贱骨头。
她掂了掂手中的食盒,挑眉:"不打扰娘娘赏日光了,奴婢先进去了。皇上醒来,怕是想吃奴婢做的山楂糕了。"
说完,"无意"的踢了静放的竹屉一脚,任由甜汤洒落了一地,淅淅沥沥的淌了出来。
门"啪嗒"被太监打开,又立即关上,见秀雅轻而易举的出入,越容因心头一震,随即是翻涌袭来的酸楚与恨意。
气涌翻腾,连带着逆上骨肉的沸血拥向四肢百骸,她的唇内也咬出了血印。
想来真叫人嗤笑三分。
她昨日竟然又做了旧梦,她的好嫡姐,当朝皇后,穿了耀黄的凤袍,快晴时雨,静静的睥睨着她。
瞳孔里映出的是卑怯温顺的一只......蝼蚁。
也对,她不过是太史家的庶次女,无论是自己的绣品被借花献佛,还是平素里做的诗律挂了嫡姐的名头,她的确如虫蚁卑贱。
无人知晓,冠盖京华的元德皇后,实际不过是空有名头的花架子。
不过又如何呢?直到薨逝,她仍旧是天下敬仰的圣贤皇后,尊贵无两。
想来越德琇泉下有知,知道她如今过的这样落魄,怕是能笑出声来。
如今,剥削她的好嫡姐死了,嫡母又"粉墨登场"。
她原以为温玉痕举荐她入宫,除照顾太子外,不会拦着她攀附荣华,壮大母族。
谁料先是安排了越德琇的宫女秀雅伺候皇上,好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是发妻的亲妹妹,碰不得,又插眼了夏嬷嬷盯梢着她。
当真是"周全之策"。
长长的护甲刺进皮肉里,越容因任由皮肉被划出密密的血珠,顺着皓腕流下,明瞳里是凛冽刺骨的雪。
今时今日的痛,这些人、这些事,她矢志不忘。
曾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水轮流转,也该换换了。
福宁宫,冰鉴被风车鼓吹着,室内荫凉。
夏嬷嬷见主子归来,却毫不在意,打了个盹后才懒散行礼:"奴婢按您嘱咐给太子爷送了桂花糕,可毓庆宫的人拦住了,这不,奴婢只能又拿回来了。"
案桌上,放着已然凉透的桂花糕。
"无妨。"越容因早就知道是这个结局,不屑与她多说,扫了其一眼:"出去伺候吧。"
夏嬷嬷瘪嘴离去,转身一溜,竟往柳贵妃的宫中去了。
偌大的福宁宫空荡荡的,唯翠竹幢幢,和了苍翠的合欢欢树,柔和了日影。
宫仆稀少,除了几个还算衷心的,剩余的太监宫女们都寻了借口去了其他宫里伺候。
她的身边只余了福娘、如意,还有几个小太监罢了。
万物静籁,在这宫中是最可怕的。砖是冷的,盘龙的石柱也是凉的,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有整整三年。
今年盛暑,宫中人多格外热,偏偏柳氏和郑嫔沆瀣一气,见她仍旧无宠,克扣了近一半的冰量,如今,也要捉襟见肘了。
光影婆娑下,福娘拿了褐色纸包匆匆赶来,她看着失神落寞的越姬,轻唤:"娘娘,奴婢采来了。"
见福娘手中的纸包,越容音眸中波光微动。
前几日她偶然见了御花园的夹竹桃花苞微露,如今正是采摘的时候。花粉香甜,人的鼻子闻不到,可野兽却是灵敏的。
"怕吗?"
她握紧了福娘的手,美目莹光,氤氲了些愧疚之意。
入宫这几年,福娘跟着她,从没过几天好日子。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活着,没个盼头。
"奴婢不怕。"福娘俯身回握。
年幼时,是娘娘给她赎了身,从毒辣的人贩子手里救了出来。自此之后,主子便是她唯一的光。
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计谋她自然也懂得,可即便是万重深渊,为了主子,她也甘之如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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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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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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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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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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