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池年节除了家中一应采买的名录,还有家中这一年来人员的进进出出,包括各府上的送礼的名单,什么都要经手一次。她如今已经如鱼得水,倒是不用各项都细看,但是也是要过个手,把把关的。闲暇之余,素池甚至亲自去了庄子上亲自验看,一来是为了查账,二来也是为了见见庄子上的人。
除此之外,素池时不时和重曜会碰面,重曜出行比素池还要谨慎。大概是上次拜帖被拒的尴尬,重曜见她很少亲自下帖,一般总是能在各处偶遇。不管是素池去视察庄子,或是闲处喝茶,总是能与重曜不期而遇。素池不介意重曜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甚至她不曾问过司扶。有些事情,讲的就是你情我愿,何必一定要计较谁先谁后,反而破坏了心照不宣的朦胧美感。
素池今日来大顺酒楼吃饭,明明是个雅间,结果中途说是有客来访。素池看了一眼天映不爽的脸色,笑了笑,让司扶将人请进来。天映双手环胸抱剑,一脸戒备。
果然重曜神清气爽走进来,近来朝堂上对着远在豫州的豫王大加攻击,陛下也不听辩解,几次下旨申饬。恪王殿下用词险恶,大臣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计较这位殿下的踩高就低。也是因此清河王殿下水涨船高,金陵迎来送往的人不少,从前门可罗雀的清河王府算是踩破了门槛。不过清河王倒是不改低调的本分,礼物一应退回,却又收了礼单,但是不见重臣。连素渊私下里都说,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思不输昔日的长信王殿下。素池但笑不语,不知他是真不收,还是面上不收。
此刻见重曜这么毫不避讳走进来,素池也不站起相迎,司扶有眼色地加了一副碗筷。重曜坐下时现今日菜色有些特殊,心中淡喜,竟是自己爱吃的口味。重曜惊讶道:“你怎知我今日会来?”
素池抬眼看他一眼,假意不明所以:“我不知道啊。”
重曜指了指菜,“今日菜肴不错,是个好地方!”他惊喜于素池对自己妥帖周全的小心思,她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乐得装作不知。
素池方才进来的时候天映注意到身后有人悄悄跟着,这里离清河王府也不远,素池就有了猜想,果然饭菜还未下肚,重曜就来了。素池不喜在外用餐,今日这大顺酒楼也是因为这特殊的地理位置才被素池光顾。重曜虽然自己的府邸在此,但他一向不喜宴席,也甚少出入酒宴,对于这金陵赫赫有名的大顺酒楼还真是久闻其名而不知其内里。今日一见,也觉得此处装修精美,菜色别具一格,口味十分清淡,好奇道:“此处似乎与其他的酒楼略有不同?”
“这里的大厨是南齐的名厨,就连这里一应的装潢布置也都是南齐之物,金陵的商人大多喜好在此地聚集。尤其是来自于南齐的富商大多在此处相约宴请,算是一道特色。”素池给重曜解释。
重曜有点惊讶,“常来?”他从线人那里知道的素池信息有限,但是也没听说她喜欢这大顺酒楼,这么近的地方从前没听说她竟然如此了解。不过素池喜欢南齐菜确实不算秘密,不止是素池,听说宫里的贵妃也请的是南齐的厨子。
素池笑笑,并不言语。下人们都已经退下,素池与重曜对坐吃饭,虽然无话,但是恬静安然,并不觉得尴尬。重曜习惯一个人吃饭,而且他吃饭优雅又迅。素池却不然,虽然也是食不言寝不语,但是她用餐极慢,又喜好汤羹,因而重曜吃完便看着她。重曜丝毫不觉得目光灼人,时不时给她递个汤匙。素池也不觉得尴尬,倒是吃得不紧不慢,二人之间通过这样的方式一日日熟悉下来。常常让重曜觉得他们不像是年轻男女,反倒像相伴多年的家人一般互相照顾、彼此相知。
一顿餐饭下来,二人都吃的满足,素池提前照料了厨子特意加了重曜爱吃的清河名菜。等到下人撤了盘子,素池点了香料进了内间,二人坐在靠窗的榻上隔着小几看街市人来人往。
重曜见她对这里十分熟稔,连香料的味道、放的位置都一清二楚,再联想到方才这里的掌柜对着素池的恭敬态度,不由再好奇:“莫非真是这里的熟客?我以为你只喜欢听戏,这里又是什么吸引你了?”无论是悦音坊还是陶丘戏社都给素池单独留了常用的雅间,莫非这里也是素池常来歇脚的地方?
素池摇摇头,给重曜解惑:“我今日是第一次来。”
重曜倒是不怀疑素池的话,素池这个人怕麻烦,说谎在她看来也是极其麻烦的事情。说了一个谎言,又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完善它,显然素池觉得这并不明智。不过她这份熟稔着实不似第一次来,所以重曜重复了一遍,“第一次来?”
素池微笑着点点头,又得意道:“这里的每一处设置,包括这里的布置、风格都是我亲自商量定下的图纸,不过却真的只是第一次来。”
重曜有点惊讶,她倒是不知道素池还乐于此道,美人千面,她总是能给人惊喜,好像一部永远读不完的书,藏着太多的秘密。重曜自己倒了茶,也顺手给她添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重曜对这大顺酒楼没怎么关注,对于它的历史也没听说,只是久闻它的盛名,如今听到是素池的手笔倒是来了兴趣,打算哪日去查查。
素池也不瞒着,“大约三四年前现金陵有越来越多的南齐客涌进来,这些人极其会享乐,无论是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在银钱上毫不吝啬,于是便现了这个机会。”
重曜想起三四年前素池还刚过十一二岁,“那这是谢先生的手笔?”
素池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暗了暗道:“十岁以后我从不在生意上的事情叨扰他,他一身经世治世之学用在这些地方确实是委屈了。”作为谢彧唯一的弟子,素池眼看着谢彧经历了很多事情,让他从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世家子弟成长为一个对于皇室心存怨怼翻弄风云的谋士。素池心中既为他伤怀,又心知这是朝堂争斗的牺牲品。但是陛下对于谢彧心存疑虑,要他专侍诗词,这又断了他多年梦想。而后谢彧在牢中受刑,且不说受了多少侮辱,单单是他们废了他一双腿,素池就觉得沉重抑郁。谢彧心中的愁苦郁闷不是谁三言两语可以说动的,也是因此即便谢彧说话尖刻,素池也是一再忍让。
重曜想起之前和易牙、谢彧一起商量扳倒豫王的事情,连老辣的曲之辛都说谢彧虽然年轻,但是只要假以时日必定是一枚好棋。曲之辛甚至建议重曜多借机与谢彧套套关系,毕竟谢彧在素池面前再被看重,但是素池给不了谢彧想要的功名。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只有真正的上位者才能给谢彧这样的机辨诡士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
但是曲之辛的提议被重曜拒绝了,素池是何等聪慧的人,如果重曜背着她挖人,她怎可不知?就算素池为了谢彧的功名默许了,这笔账也是要迟早记在自己身上的。何况素池与谢彧交心,谢彧能有更大的舞台,对于素池而言反而是个助力,素池不是小心眼的人,所以重曜本是要亲自和他谈的。
既然今日素池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重曜闻弦声而知雅意,于是也接着叹了一句:“如此经天纬地的大才确实是可惜了!”
素池听闻这话,抬头一笑:“你也觉得可惜?”
重曜接收到讯息,附和点头:“近日朝堂人员动荡,四下勘察现无人可用,再观谢别川之大才,更觉得难能可贵。这年头,能人不少,忠心却难!”
重曜最后一句说的有意思,谢彧和素池的关系,谢彧的忠心自然是对着素池的,可是重曜竟然言之凿凿说是谢彧难得忠心,似乎全部在意他心中二主。素池好似没完全听明白,“你这么快将豫王的人铲除殆尽,会不会让上面那位注意?如此岂不是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javascript:
重曜完全不在意,素池这些日子忙着年关竟然没怎么关注朝事,重曜听这话就知道她近来惫懒,于是哈哈一笑:“谁说是我下的手呢?要怪也是该怪恪王殿下心急,谁也查不到我这里。劳烦挂心!”
素池忙着年礼,没时间听素渊的书房议事,也没时间去谢彧那里打探消息,再加上豫王与长信王双双不在金陵,恪王不算难缠,素池对于重曜的手段也放心,便刻意放松了些。今日和重曜这般谈话,对于谢彧也算是有个打算,爹爹这些年一直晾着他,素池总算是知道再等下去素家也给不了谢彧什么。大概重曜能给他谢彧自己想要的。
素池听到重曜的话,才明白原来重曜都是借力打力,还能趁势都推到恪王身上去。素池不禁赞叹这人的手腕:当初借着豫王打压素家不成,转手就借着素家将豫王逐出金陵。而今又故技重施借着恪王的手打压豫王留在金陵的暗桩旧部,好毒的心计!
素池想到这里不禁想起昔日淳厚的宁璃臻,每逢兄弟相争,他大多时候都是淡淡一笑,然后无奈一句:“由他去吧!”同为兄弟在争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截然不同,素池从前喜欢宁璃臻的自信大气,他是陛下宠爱的太子,又有东宫的玺带,自然不屑于相争。可是后来的一系列事情让素池觉得或者眼前凶残狠厉的重曜或者才更适合这个位子,他干脆利落,绝不给人翻盘的机会。却又每每能够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来享受最大的成果。
重曜见素池的眼神放空,虽然看着街市,但是心思早不在这里,于是扭转了轻松的话头:“没听说这酒楼是你们素家的?”
素池晃晃琉璃酒杯,“更确切地说,这是我的!”素池有经营商铺的喜好,但是如果素家的商铺太多难免引人注目被人利用,所以素池用了很多人的身份来做生意。这些东西都是心腹在经手,素池连素家的老人都不喜欢用,觉得他们太油,往往都是易牙亲自往来。
重曜有点惊讶,在他看来,素池在素家明明掌握大权,这种铺子就算盈利丰富,只怕是对于素池来说也用不上多少银钱,“怎么?缺钱了?”
素池却是打趣,“总没人嫌钱多不是?何况你用钱的地方比我多。”素池这话倒是不假,单从当日清河那本见不得光的账本,素池也能看出来重曜这些年缺钱不少。倒也不奇怪,他争权夺势、拉拢大臣、私自结交哪里不用银钱,却又偏偏是那等贫瘠的封地,自己尚且难以养活,又如何能供养。素池有时候想想,同是皇室子弟,陛下对着重曜真是严苛到了骨子里。javascript:
重曜也不掩饰自己缺钱的窘境,想到那本账本算是两个人真正意识上交心的开始,竟然笑笑:“看来我是少了个好管家。”
素池不回应重曜时而的调笑打趣,只关切问道:“那账本可收好了?”一想到这样重要的东西竟然就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严知晓手里,若是不小心外传只怕是纵然皇子之身重曜也早已人头落地。在他这里没人会考虑“刑不上大夫”的旧俗,当年踩着舒家上位的人几乎在文臣中占了大半,这些年都盼着重曜身死才能免于他日被重曜报复。
这账本当年差点被益阳候伏修查出来,重曜也惊吓得一身冷汗,而后对着伏修一路追杀,直到伏修身死才在素池这里找到也是缘分。从那以后就十分谨慎,生怕再有了疏漏。
重曜点点头,“这次一定收好了,除了你这里,不会有其他人见到了。”除了素池,确实还从未有外人看过,重曜这话不过是严进,并无他意。
素池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重曜注意到她动作,先是一滞,随后调侃道:“怎么?素家还有门禁不成?”
“倒不是。只是入冬之后天黑的越早,路上行人越是难行,出门在外,着实辛苦。”想到了易牙一纸留书就奔赴南齐,素池难免牵挂。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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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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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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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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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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