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两人就像针尖对麦芒一样,恪王殿下好大喜功,人前尤其不乏拍马屁的人,伏郡主又生性桀骜,二人话不投机,常常成众人笑谈。是以,恪王殿下请婚旨,众人都笑笑:原来以为是对仇人,现在看来倒像是对冤家!
众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直到荣信长公主向陛下陈情,直言先夫亡灵尚在,南乔身为人女当遵守南齐的规矩守孝三年,不论婚假。谁都能听明白长公主这拒绝的意思分明,陛下将长公主安抚一番,又将恪王一顿斥责,恪王这才安定下来。
不过伏南乔因此被人说道,好在她平时不常出门,也不在意那些议论。
太子去了宣州城之后,豫王殿下成了皇子中第一人,尤其是军机要务都得问过他才可以。豫王年少便领兵,这几年朝中的经历更使得他成熟老练,颇有大将之风。
豫王府,书房。
豫王从来信奉“今日事今日毕”,因此熬夜处理公文都是常事,今天也是一样。
豫王妃素姚与丫头捧了汤羹来,院里的卫士都抱拳行礼,素姚担心吵到豫王,只迅一摆手,众人都恢复平常。仔细看来,豫王的院子中竟然都是些执戟卫士,连寻常杂役都不同寻常,至于婢女更是没有。他多年行伍生涯,习惯将院落也布置地如同军营一般。
素姚站在门口,只轻轻一扣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豫王的声音:“进。”仓促而短暂,这正是他的风格。
素姚接过侍女手上的汤盅,浅笑着进去,豫王也不抬头,手下刚劲有力,只问道:“怎么送到书房了?”他一向不喜欢女眷进入议政之地,虽是为素姚开了先例,到底是不喜欢她频繁往来。并非信不过,只是素姚毕竟是女眷,此处多是朝臣往来,多有不便。
素姚将那汤只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并不放在豫王手边,“最近天气干燥,这鸭血豆腐羹既滋润又养生,刚从小厨房端过来,还是热的。”豫王不喜后院插手朝政,素姚便不近前,她催他进食也是委婉道来。
豫王站起身,便往小桌这边走来,他走起路来有军人的硬朗,虎步生风,一不小心便将桌上的木匣子带了下去。那木匣子似乎没有扣上,这么一摔便开了盒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撒在地上。
豫王眉间一皱,素姚上前去捡,还没弯腰正有一道卷轴散开,滚到素姚的脚下。那画上,是一位青衫的华服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笑靥如花。
素娅将弯的腰突然就弯不下了,她扯着嘴角微微讽刺,“周焕焕,少府周清的小女儿?殿下真是有心。”素姚弯腰,捡起那副画卷,卷轴上的美人鹅蛋脸,黛眉入鬓,杏眼小口,正是多子多福的长相。素姚看着那美人,心中却觉得有如巨石相压,呼吸都甚是艰难。
但她仍是压着情绪,淡淡道:“王府多年不进新人了,倒是妾的疏忽了,王爷若是有意,改日妾入宫向母后求道圣旨也就是了。”不过是纳个妾,罢了!
不过是纳个妾,罢了!素姚这么告诉自己,但是此刻这书房她一刻都不想多待,“王爷趁热吃吧,妾便先退下了。”
豫王却将她反身往怀中这么一带,素姚惊呼一声,已经被豫王捧在怀中:“阿姚,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把所有的骄傲打碎揉在骨血里,那也是没有用的,正如此刻你的笑容半点笑意也无。
素姚僵着脸微微一顿,“不如此,又该如何呢?王爷指教妾身?先是伏南乔,再是沈韶光,下一个会是谁?殿下的眼光宽,妾身得有点思想准备才是。”伏修死后,他手下的文臣大多树倒猢狲散,安全一盘散沙,于是伏南乔便失去了价值。但是豫王缺少一位外戚,这是明摆着的事,所以不是伏南乔,也会是别人。
素姚干脆将那画轴全部散开,她随手一打开都是熟面孔,“沈韶光,光禄勋沈嘉识的次女?宫里还有一位做美人的长姐?原以为王爷是想纳妾,却原来王爷是要娶妃。”如同沈嘉识这种身份地位,怎么做的了妾室?
素姚惨然一笑,“王爷打算如何落妾身?七出之条还是遣送回家?”
豫王没料到一向沉静温婉的素姚会这样大的反应,还是皱皱眉:“当初南乔的事情你是答应的,怎么如今却又不识大体了?阿姚,做我的女人,你得学会顾全大局,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
在豫王心中,无论是伏南乔还是沈韶光都没有什么差别,他不知道在素姚心里爱情和婚姻的退让都是有底线。当日众位谋臣都建议丈夫娶伏南乔,素姚忍着心中的委屈和屈辱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是此时,素姚突然觉得有一句话说得对:男人的背叛没有一次,只有从未生过和从未间断过。
素姚觉得身心俱疲:“大局?从小老师们便教我大局,我离开家被养在国公府是为了大局,我嫁到豫王府是为了大局,你在外攻伐我在内筹谋是为了大局······大局大局,你知不知道我恨透了这个字眼。为什么我要顾全大局,我才二十一岁,已经父母双亡,姐妹离心,你知道的,为了你的大局我已然无枝可栖。”素姚在屋子里徘徊,叹道:“姑姑说我六亲不认,叔父说我吃里扒外,一众姐妹生怕遭我连累,除了婉婉,连封家书都不肯给我。”
豫王坐在上座,本是古井无波,听到这句才反驳道:“虽然他们不曾写给你,你不是一直往回写么?豫王知道近日素姚一直往家中写家书,虽然疑惑,却无从问起。
“平日里只知道殿下醉心国事,今日才知道殿下对府中之事如此了如指掌。”素姚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在一步步崩塌,如今想来当日情浓十分可笑。她停下脚步看豫王,“殿下既然如此关心这些妇人间的小事,应当知道伏南乔是怎么被我挡在王府外的。”
豫王看着神情倨傲的素姚,眉目一挑:“自然知道,你们素家击散了伏家的门客,就连那日在花园设宴也是你在恪王面前说是伏南乔最早戳破了他是龙阳之好,这才使得恪王心中郁结,故意给伏南乔找茬,既坏了她的身份地位,又伤她的名声。你很清楚,这样的女人本王却不会高看一眼。”
“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那又怎样?”女人保护自己的婚姻,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难道这竟然是我的错不成?
豫王仍是稳稳坐着,动也不动:“阿姚,本王从不怪你,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本王说过,豫王妃会是别人,但是本王许给你中宫皇后的位置。”素氏虽然显贵,却从未有过皇后,历代素女都是封至贵妃而已。
但是素姚却半点也不动心,如今的地位都不能保全,那些子虚乌有的假设又有何用?她此刻笑得有几分凄然:“王爷执意再娶,是因为想要一个嫡出的孩儿么?”入王府多年,膝下无所出,王府中侍妾侍寝必然赐药,若说豫王心中半点疙瘩也无,素姚不信。
果然这话一处口,本来平静的豫王已经怒了,他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打落:“够了!”这话粗暴有力,让人质疑不得。他想要皇位,无子就不可以。不知是想到什么,豫王脸色一暗,明显下了“逐客令”。
只要一谈到孩子,两人必然不欢而散,孩子已经成为两人之间的禁忌。
素姚行礼退下,甚至还轻轻关上了门,嘱咐外间侍卫小心值守,切忌贪杯误事。书房的隔音很好,侍卫仍在感叹温柔小意又处世周全的王妃,对于方才书房的争吵半点不知。素姚戴着自己的面具,和着司空见惯的明媚笑意。
素姚关上门,等到她脚步远了,豫王书房内正走出一人来,下跪抱拳。
豫王坐在上,“王妃可回房了?”
“王妃去了小花园,身边嬷嬷在跟着。”
“王爷······”
“再这样吞吞吐吐,便自己去领板子吧!”豫王府的板子可不是一般的家法,而是军营里打得梨花木的木板,每一下都实实落在臀上,只叫人去了半条命。
“王爷,王妃的程油散已经不服用了。”这侍卫压着声音,踌躇道。
“什么?可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早说?”
素娅身上带着香气,起初说是因为肠胃不好调养用程油散,这程油散服用完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十分清爽怡人。
后来豫王的一个谋士曲之辛见多识广,认出了程油散含有麝香,麝香味道很浓,因此不得不用多种香料互相掩盖,如此麝香的香味却没有那么浓。彼时正是二人情浓之时,豫王闻此难以置信,于是访了名医认定。得到肯定答案时仍然心中有如惊涛骇浪,自己的女人不愿意怀上自己的孩子。从那时候起,这个隔阂便埋下了,他将她当做唯一一个比肩而立、并肩作战的女子,而她只是背负着家族使命不得不嫁给他而已!
她不愿意别人生下孩子,她也不愿意为他生这个孩子,得到这个结论,豫王心中是无力而挫败的。挫败到不忍去戳穿她,不忍知道真相,然而所有的怒气积攒着。他的部下提议再娶,他顺水推舟地答应,听到她的应允,人人都赞她大度有格局,唯独他觉得不应如此。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她会是他的另一半,将来旦夕祸福共存亡。
所以他不喜欢她强大的家族,宁愿一步步将她剥离出来,他也不需要站在女人的裙带关系上搏手段。男人的战争,如果要靠一个女人的幸福去成就,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屈辱?
而今暗卫突然说她停了药,为什么要停?是她想通了,还是她为了保住豫王妃的位置?
豫王这般猜测着,却不知道素姚这边也在失意落寞。
她的嬷嬷劝慰道:“王妃总是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若是与王爷通个气说不定王爷能为王妃想呢。”素姚父母死的早,习惯了凡事自己扛,这性子不惹事却也不讨喜。
“怎么说,难道要说我的身子生不了孩子?”素姚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打在心上。
“四姑娘都替王妃调养那么久了,而且四姑娘也说过了,王妃如今的身子是可以怀孩子的。王妃可不能如此伤神了。”嬷嬷说着又换了口气,“话说回来,四姑姑毕竟受国公府荫蔽,她的药方可要仔细了。”
“这又有什么办法了,早年不懂事,姑姑送的什么补药都吃才将这身子吃成这样,她自己生不了孩子便要天下的女人都随她么?这些年看了多少大夫都无力,素婧虽然不可信,却也是最后的法子,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素姚因为在靖国公府住过一阵子,她刚刚嫁入豫王府的时候,贵妃宫中三天两头送吃食来,素姚不疑有他,便简简单单一试毒便将东西入了口。几年下来,沉疴淤积,便伤了身子,那时候素姚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素家投石问路的一枚棋子。
素姚既然作为素家的使者,便注定不能为豫王府生下长子嫡孙,否则必定倒戈。
“王爷那里,王妃便将嘴上身上都放软些!毕竟是男人,哪里有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的,只要王爷的心在王妃身上,任她谁进了王府,也翻不出天大的浪来。”
“王妃若是心情不好,不如从国公府接了七小姐来住?”嬷嬷心疼素姚,便建议道。
“接她来作甚?当真是剪不乱,理还乱······”如她一般无忧无虑的性子,还是在素家长大的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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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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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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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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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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