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两人走到巍驿的时候,素池就再也没有闲心思了。
素池在聊城见过饥民,可是聊城地处三国交际之处,百姓之间逃离迁徙乃是常事。而巍驿地处内陆,一向风调雨顺是富庶之地,怎会突然曝出饥民呢?
越往城中走,素池眉头越紧,她越是一言不发。
素岑也是冷着面,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一路见到乞讨的孩子妇人,素池岑却置之不理,素池有些诧异:“不给些银钱么?”素岑的坏情绪随着眼见之人越加浓厚,可是他竟然对这些饥民置若罔闻,素池没有想到。素岑不是为善之人,却对下层百姓十分宽厚,这点常被素渊批作“妇人之仁”。素岑每每面上愧疚,可是从来没有改变的意思。
“杯水车薪,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吩咐了人,调拨些银子过来,会有银子来施粥买米的,另外还设了专门收养孩子、女人的地方,已经在着手办了。”
“这里有素家的人?”素池很惊讶,聊城有素家的人是因为那是母亲的故乡,可是这里怎么会也有素家的人呢?或者说素家的人究竟都分布在了哪里?素家究竟有多少人呢?
这一路走来,大哥对于山川、河流、风景、民俗讲解得滔滔不绝,这几年的游学他不是一直待在平城么?素岑对她好似毫无保留,她问什么,他便讲什么,那么,这个要不要问呢?素岑虽然没有说过自己来往过各处,但是全然没有隐瞒的意思,素池于是决定不问了。谁没有些小秘密呢?比如,自己的陶丘戏社。
于是素池便问眼前的场景:“大哥查到这些饥民来自何处没?”
“你听他们的口音,与过路的大户人家都是一样的,可见都是本地人。”素岑看向素池,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往下说。
素池突然想到一个发现,“为何这些人里都是女人和孩子,呃,还有老人家,怎么全不见年轻男子?”
素岑苦笑,既然看出来了,便不必多瞒:“此非天灾,乃是人祸。巍驿富庶,地广人多,从三年前起便开始广征民兵,百姓俗称抓壮丁。”
“征兵?”素池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未雨绸缪?
“阿池,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三国之间已经安寂百年了,国力不平衡的时候,这种局面就应该被打破了。”
“所以在聊城与苏庭樟谈判,并非为了和,而是为了战?”素池本来觉得这苏庭樟未免姿态上软弱了一些,如今看来,这人才是谈判的个中高手。北宛故意接回了为质的皇子,想激南齐先出兵,可偏偏苏庭樟虽然面色不怎么好看,却没有任何挑衅意图。这人,颇有格局呀!除了父亲,素池还从未对别人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正是。苏庭樟真是当今南齐腐朽官场的一股清流。”素池讲话犀利,素岑也答得干脆。
“南齐已经衰败至此?”
“当年那个繁荣昌盛的南齐早已积重难返,此刻”
“苏庭樟是不是清流难讲,但是大哥才是居功至伟。”
“阿池呀阿池,想晚回去几天大可直言,可不用拍我马屁。”素岑假装轻松的样子,眼里却没有笑意。
“大哥明知君主的心意,却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该怎么向父亲交代呢?”素池有些焦虑,素岑不欲兴战事这与上面的安排恰恰相反,可是如此阳奉阴违要如何收场呢?
“也不是没被父亲责罚过,我只是怕父亲无法复命。”素岑说的是实情,他如此一意孤行心中不悔,然而于素渊却又是有愧的。
素池想劝,却又觉得一切言语皆是空。
一日日地行进,两人都对一些敏感话题绝口不谈,反而大赞风光。
金陵已经在即,城门就在不远处了,素岑却面上更加凝重,素池知他担心什么,“比起聊城的湿润宜人,金陵着实太寒冷了。”
“北方干旱,南边自然湿润些,环境不能适应人,人总要学会去适应环境。”素岑是对着素池说的,素池的未来注定在这座干旱的金陵城里,在北宛皇宫最奢华精致的崇禧殿,这是众所周知的素女的一生。
素池却嫣然一笑,“大哥说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还没有发生。”
素岑知她是在开解他,本来要打趣一句,却看到前方一队数十人,看不清是谁,却拦路站了几列。
素岑的马加快了速度,却给素池手势让她停下。素池眯眼往前看,最前面的身形十分熟悉。
待得素岑看清,那一行人已经打马迎面上前,最前面那人蟒袍玉带,金冠束发,眉目舒朗,不是当朝太子,却带是谁?
虽然是初春,却还是春寒料峭的。在素岑的强烈要求下,素池穿得保暖,外面那件红狐的大氅也披着。
两人翻身下马,太子宁璃臻也下了马,见过礼之后,素岑便被东宫的属官拉到一旁寒暄。素岑远远看着素池与太子往另一方向走去,心下了然,给了周从一个眼神,便表现出不甚在意的模样。
素池此刻心情却有些复杂,她与太子哥哥是从小的玩伴,可是此次聊城之行,她好像看到了许多不该看到的事情。
比如边将范坤,比如大皇子宁珞臻的近侍廖睁。
素池整理了思路,换了表情:“太子哥哥亲迎,这可不合规矩。”
“孤乃是奉旨而来。”宁璃臻笑笑,从袖子中拿出一道绢帛。
素池接过,在宁璃臻的许可下打开,素池十分惊讶,这竟然是一纸诏书。封自己为图嘉郡主的诏书,素池本来惊讶地是“郡主”的品级,待她再读了一遍,奇怪的就是“图嘉”这个封号了。
“图嘉?”
“阿池大概不知道,图嘉是朔北的一处小城,民风淳朴,十分安逸。这个封号是父皇亲自拟定的,现在应当已经昭告天下了。”太子没想到,对于图嘉,素池是知道的,她的地理还不错。
陛下奖励郡主之位还可以看作是对素家这次立功的封赏,可是图嘉这个封号确实非同寻常,除了皇家的女儿,少有能以封地分封的女子,素池意识到这个郡主分封的背后必然有着某种机巧。然而此刻,她能够捕捉的信息太少,所以一头雾水。
眼前的人若是素渊或是素岑,甚至是靳兰琦,素池都会问的,但是偏偏是太子。在素渊和贵妃有意无意地提点之下,素池在太子哥哥面前有意收敛机锋,谈天气、谈辞赋、谈风景······唯独事关朝政的事,宁璃臻说一句,素池听一句,几乎不会多问。
但是今天宁璃臻好像说得有些多:“阿池此行千辛万苦,这个封赏也是应受的。大哥能够回金陵,也算了却孤心中一件大事,这么多年常常夜不能寐,故而在这事上费了许多心神,如今看来也算值得。”宁璃臻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素池,目光灼灼,素池佯装不懂,宁璃臻接着说:“自从四年前,孤便在边城做了些安排,几年下来也算卓有成效。”
素池不再装傻,“安排?”
“在边将之中培养并提拔心腹,将武士大批量潜入南齐,另一方面重金收买南齐高官,请他们在南齐皇帝跟前美言。直到去年秋天,二哥上书父皇,恳请和南齐一战,父皇动了心思,这才让大哥有了转机。好在你大哥处理得当,倒是不曾打起来,虽然我北宛占尽天时地利,但是这场战争一旦开启,哪里会有结束的一日?”
“为何要与我讲这些呢?”宁璃臻的坦白让素池意外,他在她心里如图是一副纤尘不染的美玉琉璃,如今突然并非如此。在这表象之后,他已经蛰伏多年,原来他也会结党,他也会趁机营私,管窥蠡测,素池理应做更多地负面猜想。
可是此刻,站在阳光下,他将过往的种种心机手段宣之于口,一副全无保留的姿态,素池便什么责备也说不出口。难道她要怪他面具戴的太久?其实不然,他的身份,他的出身,几心手段才是保命的根本。没有了这些,他如何能在这场夺嫡中有那么一点点的胜算?善良救不了命,宽厚救不了命,经书救不了命,但是权力可以。
素池甚至有些心疼,她与宁璃臻年岁差得不多,从小在一起呆的时间久了,有时候宁璃臻比素岑更能给她一种父兄的宠爱。
宁璃臻说完便静静地看素池的反应,他以为他有这个耐心,他能等到素池开口,可是片刻之后先开口的还是自己:“眼睛怎么了?进了沙子?”
素池在素岑面前极力掩饰眼睛受过伤的事实,可是在宁璃臻面前她总是十分放松,眨眼的频率比平时高一些,刚才思索间下意识就揉了揉眼睛,宁璃臻一向心细如发。
素池不知道以宁璃臻在边城的布置,到底对于重曜在聊城一带的活动知道多少,所以她对于眼睛只是轻描淡写:“还好。太子哥哥不需向我解释很多,父亲兄长做事也有自己的心思,只要殿下觉得妥当便好。太子哥哥思念之亲是人之常情,素池小女儿之见,只是感叹那些为了大殿下归来而牺牲的暗卫死士。他们的至亲再也不能相见了。”
宁璃臻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抚恤的事情有人会办。”
素池扯出个笑容,不置可否。
她无法责怪宁璃臻,他长在这样的环境里,锦衣玉食供养长大,如何能将普通人的性命看得一样重要?在他的眼中,性命本是卑贱之物。
素池早已没了聊下去的心思,抬眼去寻素岑。太子却说起了另一桩事:“阿池,定亲的事情孤本是要亲自与你说的。当初你走得急便没寻到一个好时机,这么多年心照不宣,孤一直想着要等到水到渠成。如今父皇有意赐婚,靖国公总算松了口,你······”宁璃臻的尾音拖得很长,他的眼神直直转到素池肩上。
“我离开金陵之前,去向姑姑辞行,姑姑给我讲个一件往事。姑姑说,她早年刚刚入宫,对什么都好奇,偏偏宫里不得自由,陛下便送了她一只青庄。”素池的话看似有些无厘头,自己却讲得很顺畅。
宁璃臻知道,青庄是一种十分名贵的鸟儿,宫里的女人有喜欢养鸟的不在少数。
素池借着往下讲,“这青庄本是野生的,十分桀骜不驯,关在笼子里喂什么都不吃。后来姑姑将它散放在一个大屋子里,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那青庄便飞的十分欢快。可是屋子里什么食物也没有,只在屋子里放上一个铁笼子,笼子里放上少量的水,就这么任它选择。食物或是自由,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那青庄自己进了笼子,十分乖巧。养了半年以后,姑姑没了兴致,于是打开笼子,你猜发生了什么?”
素池的故事不难懂,宁璃臻的脸色微微凝重,对于素池的拒绝他从未料到。但是他对着她一贯好脾气,况且先斩后奏确实是他的不对,所以他的语气依旧的温和:“发生了什么?”
“那鸟怎么也不愿意出去,在自由和生存之间,它果断抛弃了自由。姑姑干脆伸手将它拿出来放飞,谁也没想到,在放飞的那一刻,青庄直直的摔下去,就那么从宫墙上摔得血肉模糊。姑姑说,笼子里关的久了,便自然而然忘记了飞翔。”
素池讲完便施礼告辞,宁璃臻没有拦,素池花了这许多功夫,不过是说了三个字“她不愿”。但是她又说得委婉,并非于他有干,只是单纯地不想入宫。好在她不愿敷衍,到底还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宁璃臻确实准备了许多劝她的话,来打消她对于这段婚姻的疑虑。他一直知道,比起自己的盘算和筹谋,素池对于这段婚姻十分冷静,从前宁璃臻把这理解为矜持。宁璃臻听说父皇的意思是要素池将来做贵妃,言语间已经表明,除了后位,他什么都可以给她的意思。宁璃臻无意在这点事违背父命,但是他早已做好了终生不立后的准备。
素池的心性高,她不愿意嫁他做妾,所以就算娶,也是将来的事情。她没有一口回绝,总是有转机的吧?
宁璃臻到底是个君子,若是圣旨赐下了,为了素家,素池也不能说个不子,然而宁璃臻从不曾想过这个法子。宁璃臻往前,跟上素氏兄妹一同进了金陵城。
宁璃臻的建议并不顺畅,但是有关太子与新封的图嘉郡主过从甚密的流言已经作为金陵的新八卦传到各处。
流言中,太子殿下和素家阿池这对无双璧人惹人艳羡。无数的人猜测,素池距离太子妃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这可愁坏了金陵的一众名门淑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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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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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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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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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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