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宫下诏,遣宰执分往大相国寺、开宝寺等在京寺庙、道观祈雪。
又从御史之议,命开封府诸路提刑官,分司清狱。
又从宰执之请,罢太学保任同罪法,又罢栽桑物法,许民自便。
于是,下朝后的司马光备受振奋!
“一日而罢两法,诚可谓普天同庆!”他回到令厅,就自顾自的欢喜起来。
太学保任同罪法,限制了太学生。
只有得到五个有官身的担保的士子,才能进入太学读书,且一旦士子在太学犯重罪,则担保者连坐,并视情节轻重,罚铜、加磨勘,直至降官、勒停、冲替……
这在司马光眼中,属于恶法。
更是限制年轻人,乃至于可能让大宋重走汉唐取士,以门第而不看学问、人品的邪路、死路的歧途。
如今两宫和天子罢黜此法,将为世人开求学之新路。
当然了,司马光感觉,最好将太学指定必读的《三经新义》一并罢去。
同时,下诏让科举,不再以《三经新义》、《字说》作为指定书目就是最好不过了。
而《栽桑物法》就更是恶法了。
此法是熙宁变法的产物,乃是吴审礼担任府界提点的时候首倡并推动的一项法令。
打着劝课农桑的旗号,行盘剥之实!
因为,这法令之中,有着规定栽种桑树数量和成活指标。
这给了地方官极大的操作空间。
深感振奋的司马光,在稍微平复了心情后,就开始写奏疏。
他不会跟风,一起去说什么灾祸一类的事情吓唬两宫和天子。
他是不屑于此的!
他这一辈子,都不信佛老,也不言鬼神。
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骗人的!
一个个文字落下去,司马光写的很认真。
花了差不多半個时辰,他才终于将这一封短短三五百字的奏疏写好。
然后,他仔细检查一遍,将文字抄到宰执专用的纸上,然后将之仔细叠起来。
最后用一个专用的封皮,将之封起来,用笔在封皮上用大字写下:门下侍郎臣光进帖。
然后,拿一张黄纸,贴在这封皮的另一面,在黄纸上写下他的奏疏主题要论。
做完这一切,司马光就起身,走出都堂,亲自来到左昭庆门下,交给通见司的官员。
因是执政上奏的文字,通见司不敢怠慢,立刻送到内东门下。
在这里,有着閤门的内臣,将这奏疏文字,原样誊抄成三份,然后送去保慈宫和福宁殿。
至于原本?
当然是封存归档,以候将来查询。
……
司马光的奏疏,送到赵煦手里的时候,他正在福宁殿的西阁指挥着冯景,带着人将最近从崇文院带回来的先朝文字、旨意,按照年月日远近以及军事、人事、经济分类。
这也是赵煦一直在做的事情。
福宁殿的西阁,现在已经成为了他个人的档案馆。
“司马公的奏疏?”赵煦接过来,惊讶了一声:“倒是稀奇呢!”
拿着奏疏,他看了看封皮,就知道这是誊抄过的通封状。
通封状是大宋文臣的一种上书体裁,与实封状对应。
两者的区别是:通封状是公开的,有司经手人,都可以查看,而实封状是秘密的,原则上只有皇帝能看。
看着封皮上的文字,赵煦翻到背面,看着那张贴在背面的黄纸。
这是贴黄,主要是介绍奏疏大体内容,概括中心思想的简短文字。
也是大臣们,吸引皇帝注意力的最好办法——皇帝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
大多数奏疏,都是扫一眼贴黄,发现没什么重要的就丢到一边,让通见司交给三省有司去处置了。
司马光自然是很会写贴黄的。
不然,他也无法做到,虽然人在洛阳,但每次上书的奏疏,都能让先帝拆开去看。
这一次,也是一般。
司马光的贴黄上写着:恭唯太皇太后、皇太后深居九重,皇帝陛下富于春秋,四海之广大,闾阎之微隐,未尝亲身而目睹也!非采听臣民之言,虽以天纵睿智之性,何由知之?
赵煦立刻就笑了:“司马公还真是害怕朕不看他的奏疏呢!”
于是,拆开了被封着的封皮,拿着那张白纸,走到西阁之外,坐到坐褥上,细细看起来。
司马光的文字,一如既往的犀利。
开篇就是一顶大帽子:臣闻舜明四目,达四聪,王者视四海之内,皆如户庭,闾阎之间,皆如指掌!
赵煦微笑着点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决定,马上让人去通见司,把司马光的这份奏疏原文的这一句先摘下来。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你看——司马公都劝朕要视四海之内,皆如户庭,闾阎之间,皆如指掌!
所以,朕搞一搞特务,监视四方,甚至派人混进爱卿的内宅里,很合理对不对?
继续看下去。
司马光就开始忧国忧民了:窃唯四民之中,唯农最苦,农夫寒耕热耘,沾体涂足,带星而作,带星而息;蚕妇育蚕治蚕,缕缕而织之,寸寸而成之,其勤极也!
这一句话也很好,得赶紧让人摘抄下来。
以后司马光的徒子徒孙要是嚷嚷着反对赵煦大兴棉业、棉纺,就可以拿着这句话去堵他的嘴——司马公生前那么怜悯百姓、民夫。
朕思来想去,才有此法,解万民之忧苦。
汝这个没良心的!
竟敢反对朕的德政?
开除你的司马公弟子门生籍!
就是后面的话,有些不正确了。
什么叫‘故其子弟游市井,实甘服美,目睹盛丽,则不肯复归田亩’?
什么意思?
农民的儿子,就该一辈子种地?
我大宋有那么多地给农民种吗?
司马公,你知不知道,自仁庙以来,历代天子孜孜以求在做什么吗?
把那些在农村游手好闲的家伙,忽悠去采矿,去做工,去城市,去经商啊!
不然,这么多人,窝在农村,天天没事干,又精力旺盛,大宋岂不是吃枣药丸?
奏疏后面的内容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老生常谈的引经据典,引用太宗重农桑的故事,引用真庙劝农桑的典故。
话里话外都在说——天下,以农为本。
也是在暗示:陛下,您想不想知道,现在地方上的详情?老臣知道哦!
也是在变着法的,用文字暗示赵煦和两宫:现在国家社会都有很多问题,也存在很多积弊。
若司马光是在去陈州之前,写的这封奏疏。
那么两宫说不定还真会相信他——那个时候的司马光,不仅仅是旧党赤帜,也是天下公认的救时宰相。
现在嘛……
虎皮已经被戳烂了!
司马光在陈州的故事,表明了他其实和深居深宫的两宫一样。
已经和这个世界脱节了!
将司马光的奏疏收起来,赵煦扭头看向还在西阁整理的冯景,对他吩咐:“冯景,此间事便交给汝了,我去保慈宫走一趟!”
“诺!”
司马光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特别是,他也就十个月个生命了。
而且,赵煦若没有记错的话,正月以后,司马光的身体就会每况愈下。
换而言之……
这是个能暴金币的宝库啊!
自然,要好好保护!
要让司马光亲口承认——官家就是老夫相信和期待的千古圣君啊!
……
都堂上。
司马光有些心不在焉。
以至于,都没有听清楚,吕公著说的话。
直到,吕公著问他:“君实,君实,对于两宫慈圣旨意,欲以狄咏为御龙第一将指挥使,有没有意见?”
司马光这才回归神来,然后点头:“老夫没有意见!”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面。
而是宫中!
吕公著看着司马光的样子,在心中叹息一声,接着问道:“那么,君实对于天子特旨,以直龙图阁、吏部侍郎苏颂为天章阁待制,并拜侍读、《元祐字典》修奉使、提点开封府府界诸县镇公事并充提举天文浑仪局使,可有意见?”
司马光这才终于提出意见:“开封府知府蔡京,才是直龙图阁,寄禄官更是远不如苏颂,资序之上也是远远不足……”
“以苏颂为提点开封府府界……会不会有些问题?”
吕公著笑起来,道:“怎么会有问题呢?”
“蔡京,又管不到苏颂!”
司马光刚想反驳,旋即他想了起来——现在是官家亲领开封府。
蔡京和苏颂的关系,就不再是上下级,而是平行。
甚至,苏颂的地位可能更高——因为蔡京只能管汴京城,最多城外新城。
而苏颂则可以管其他十四个县、镇。
这可是十四个畿县!
实际上,就是一路转运使的资序!而且还是像河北路、河南府这样的重要监司。
还是天子直领!
于是,司马光笑道:“如此,老夫便没有问题了!”
吕公著于是命人将那两宫发下来的熟状,送到在坐宰执面前。
所有人一一签押,然后加盖各自的官印。
因为是两宫的旨意,所以不需要再上奏,直接命人送去中书省、门下省(狄咏的任命是枢密院)。
交给中书舍人草制诏书,给事中复核,然后就可以布告,并由吏部(枢密院)落实相关人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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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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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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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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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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