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太后还没有入王陵,就有宫人密见公子许瞻。
是夜,小七被叩门声惊醒。
暗夜沉沉,不见一颗星子。
有人就在耳房外低声催道,“姑娘,开门。”
哦,是裴孝廉。
若没有什么极要紧的事,他不会这个时候来兰台。
连盏风灯都没有提,声音压得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大王星夜急召,公子命我护送姑娘一同进宫。”
小七心里隐隐不安,庄王缠绵病榻将近两年了,大多在九重台闭门不出,年前与那人一同进宫时,那慈蔼的老者为了稳固后方,甚至打算吃下良原君给的毒丹药。
若不是宫里有了大变故,燕庄王也不会密诏公子许瞻。
小七问他,“什么事?”
裴孝廉俯身附耳,“大王只怕不好。”
不好。
这两个不幸的字小七已听过许多回。
不好,就是人之将死。
燕宫中待她最和善的那个老者,给她肉脯吃的那个老者,竟也不好了吗?
人还兀自怔着,裴孝廉又岌岌催道,“公子已经先一步进了宫,姑娘快些。”
“怎么不好?”
“日暮已经昏死过一回,险些没醒过来。这时又清醒了过来,只怕是回光返照了。”
竟这般危急。
“我也要去吗?”
“姑娘生的是公子的气,和大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算什么话,她与公子许瞻之间早已不是气与不气的问题了,平白倒显得她心地狭窄了。
小七不肯动身,仰头与她的朋友辩解,“我不是生谁的气......”
她不是生谁的气,是打心底不愿再进那是非之地。
既要走了,原本便不该再为燕宫劳心伤神。
她没有说完话,她的朋友已拉着她的袍袖往外走了,“总之去见一面,不耽误你回家。”
罢了,罢了。
是,裴孝廉知道她在忧心什么,见一面并不耽误她回家,大抵这也是最要紧的。
有了公子牧的前车之鉴,小七轻易不跟人走。但若是裴孝廉,却不必有什么疑心。
裴孝廉是公子的人,千真万确,确凿不移。
你瞧,即便事到如今,却也仍旧相信他的人。
跟着来人急匆匆地上了小轺,趁着夜色悄然出了兰台,不曾惊动什么人,这一路心事重重地就进了金马门。
为庄王忧着,也为那人忧着。
燕国大厦将倾,摇摇欲坠,再经不起什么大变故了。
巍峨的宫墙在夜色里越发显得高耸骇人,裴孝廉在外头打着马,车轮粼粼,在降了白露的青石板上发出与过往一样熟悉的声响。
没有见到公子许瞻的王青盖车,也不曾见他的汗血宝马。
下了小轺,她走着与从前一样的路,踏着与从前一样的九丈高阶,到了殿门的时候,才发现原先殿外侍奉的黄门早已被屏退了,眼下把守着九重台的是兰台的人。
便知是不妙了。
虽蓟城之中没有与公子许瞻匹敌的王室子孙,但潜伏在四处的魏楚细作依旧在紧紧地盯着燕国权力中枢的一举一动。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旦夕之间,就能把燕宫里的消息传至四海之外。
她的朋友就在殿外停了下来,低声与她说话,“姑娘自己进去,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外守着。”
将将入殿,一股浓烈的药味兜头扑来。
殿内侍奉的宫人也全都屏退了,小七就跪坐在屏风之后,没有惊扰里头那父子二人。
里头的老者虚弱地一叹,“儿啊......父亲不中用了......看不见我儿一统天下.......”
也听见那人悲怆唤道,“父亲......”
老者长叹,“儿啊,‘民心’二字,你如今可知道了其中的厉害?”
民心啊!
恍然想起年前拜见庄王那一回,就在那一回,公子许瞻曾对坊间的谣传不以为然,他们父子二人的谈话还犹在耳畔。
一人年轻,不知斤两,“坊间一向爱谣传,父亲不必理会。”
一人历尽千帆,愀然长叹,“这是寡人唯一忧你之处。坊间有什么?坊间有人,人又是什么?是人心,民心!不要民心,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燕国铁蹄与北羌的兵马自然所向披靡,因而能摧毁兰台燕宫的,唯有人心了。
不然你瞧,那坊间流传的赤狗传说,那沿着驿道四散而去的夏人歌,不正是被利用了民心,才引起了一次又一次暴动吗?
一个出生即在高位,加冠便有兵权的人,一个从不把民心放在眼里的人,而今呢?
而今他大抵吃够了民心的苦了,而今也正在受着民心的苦。
这一月来,他大抵也真正地明白了,到底什么是君王之术与平衡之道。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小七听见那人声音嘶哑,低低地回话,“儿知道了。”
又听那老者扼腕叹息,“父亲死后,秘不发丧。”
自古就讲盖棺事定,君王更是入陵为贵。
这八个字,字字都是筹谋,也字字都是遗恨啊。
那人的声腔亦是藏不住的哽咽了,“父亲!”
老者又道,“父亲就在后方守着你的疆土,儿啊,你放心去......有父亲在,燕国......出不了大乱子。”
去岁啊,去岁拜见庄王,庄王也是一样的话。
去岁的庄王说,“寡人就含着仙丹在这九重台里躺着,躺也要躺到吾儿缔成大业那一日。”
然而他这支离病骨,到底再撑不到公子许瞻囊括四海,并吞八荒,建一个承平盛世了。
小七眼里一湿,又听那老者兀自说道,“儿啊,今天是你一人来......”
那老者又问,“你的嘉福呢?”
那人没有说话。
那人不说话,老者便也明白了,怅怅然无力地叹了一声,“她没来......许家的人,都是孤家寡人了........”
这一句孤家寡人,立时就叫她透骨酸心,泪如雨下。
清清楚楚地记得从前那一句话,“吾儿有福,寡人高兴。”
而这样的话,也一样不会再有了。
庄王的话,她都牢牢记在了心里,然而却再不能及时规劝,再不能劝他厚修德行,正道宽仁,亦再不能劝他克己复礼,明善诚身了。
听见那老者就在内殿捶案痛哭,“该杀伐果断的时候,你没有杀伐果断。该低头服软的时候,你也没有低头服软......父亲这一走,放心不下......我的儿啊!”
那人许久都不曾说话。
大约早已心碎神伤,却也到底没有什么可说的。
“请你母亲回来吧,你出征后,只有你母亲能在蓟城为你主持大局。”
“父亲要向你母亲认错,这些年到底是对不住她,叫她一个人平白受了这么多委屈,这是父亲最后教你的。”
小七转头朝那老者望去,那老者枯瘦的手颤颤巍巍,他指着案上,已是气若游丝,“嘉福爱吃的......肉脯......你给她......”
她心中凄怆,掩面无声地痛哭,却不敢起身去见那老者最后一面,更不敢似从前一样回老者的话,不敢说,“我永远陪着他,不必叫他做个孤家寡人。”
那老者紧紧抓住了公子许瞻的手,拼尽这一辈子的力气说道,“许氏子孙凋零,寡人……寡人要去......向列祖列宗请罪了……”
“从此,燕国......都交给你了!”
便听得一声悲恸的低唤,“父亲!”
燕庄王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夜,那个给过她肉脯,也给过章德尚方斩马剑的老者,就这么撒手去了。
隔着素纱屏,她看见公子许瞻伏在老者身上,久久都不曾起身。
他可在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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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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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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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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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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